省裡的人走後沒幾天,冬至到了。
月亮島的漁民過冬至,不吃餃子,吃湯圓。糯米粉是自己磨的,石磨架在院子裡,阿海推磨,阿光往磨眼裡添米。
糯米是林母拿過來的,說是今年新米,磨出來的粉又細又白。 【記住本站域名 書庫全,.任你選 】
林秀娥蹲在旁邊把磨好的米粉揉成團,揪成劑子,搓成一個個白生生的圓球。
宋師傅從洪家島帶回來一罐糖漬桂花,是他爹去年秋天桂花開了以後拿白糖醃的,封在罐子裡存了大半年。
宋師傅把罐子開啟,桂花香從罐頭瓶裡溢位來,甜絲絲的。
林秀娥接過來聞了聞,說宋師傅你爹的手藝真好。
宋師傅說癱了以後別的做不了,就這雙手還能醃桂花。林秀娥沒再問,把桂花糖拌進芝麻餡裡。
老方在車間門口支了口鍋,還是去年小年煮餃子的那口鐵鍋,鍋底燒得漆黑鍋沿擦得鋥亮。
水開了,湯圓下進去,白白胖胖的在沸水裡上下翻。煮到浮起來,再點兩次涼水,撈出來盛在搪瓷碗裡。
老方端了一碗蹲在礁石上吃,咬了一口,芝麻餡流出來,燙得直哈氣。
說這桂花餡的湯圓,多少年沒吃過了。
邱長海也端了一碗,蹲在老方旁邊,吃了兩個才開口。
廠裡食堂以前也做,後來不做了,嫌費工。老方說不是嫌費工,是桂花不好找。邱長海沒接話,把碗裡最後一個湯圓吃完,站起來去舀第二碗。
冬至過後,試點評審結果還沒下來,服務站等來了一樁意外的活。
縣裡水產公司的運輸船,在舟山外海被撞了。
不是大撞,是兩條船靠幫過貨的時候撞到一起,船舷鋼板撞凹了一塊,焊縫裂了道口子。
船上的人沒事,但船不敢再跑,拖回濱海的時候正好停在了月亮島碼頭。
王存誌打電話到服務站,說這條船不是計劃內的公務船,是水產公司自己的生產船。能不能修。
江海平上船看了一圈。
船殼撞凹的那塊板在右舷水線以上,裂口剛好在焊縫邊上,老焊縫被撕裂了一個巴掌長的口子,但沒傷到肋骨。機艙和舵係都正常。他下來蹲在碼頭上算了算,給了個報價。
船殼板校平,裂縫焊補,重新做煤油滲漏試驗,三天修好,一共四百。
傍晚水產公司的周師傅騎著摩托車來了。他蹲在碼頭上看著那條被撞凹的運輸船,一臉愁容。
這條船年底前還有一趟貨要跑,來不及拉去大廠修。
江海平說服務站接修過的公務船全部一次通過驗收,這條撞凹的運輸船和前年修水產公司那幾條大修的船不同,是區域性損傷,不用上排。
老方在旁邊補充說撞在焊縫上算運氣好,焊縫裂了補起來快,要是撞在肋骨之間的船殼上可能得換整塊板。
周師傅聽完站起來,說那就不找廠裡排期了,直接在石槽裡搶修。
老方點了點頭,轉身開始分活。
丁海生負責焊裂縫,阿光輔助。
阿海看圖紙,確認裂縫位置有沒有靠近艙內管路。宋師傅和林秀娥負責船殼內側的除鏽和清潔,老方自己盯煤油滲漏試驗。
這條船修了三天。
第一天,丁海生拿角磨機把裂縫兩側的舊焊縫磨開,磨到露出底下的原鋼板,檢查裂紋有沒有擴充套件到鋼板母材。
阿光蹲在旁邊拿鋼絲刷把磨開的槽口刷乾淨,又用手指摸了一遍,確認沒有毛刺。
丁海生看了一眼他摸過的地方,問摸出什麼了。阿光說母材沒裂,就焊道裂了。丁海生說行,開始點焊固定。
第二天正式焊補,丁海生焊第一道,阿光在旁邊看。焊到一半,丁海生停下看了一眼阿光,說看會了嗎。阿光說試試。丁海生把焊槍遞給他,看著他焊完剩下的半道。
第三天,裂縫焊完,打磨平整。老方拿煤油刷在焊縫內側,等了一刻鐘,拿白粉筆塗在外側對應位置。粉筆末乾乾的,沒有滲過來的煤油痕跡。不漏。
周師傅來驗收那天,丁海生把焊槍擦乾淨放回工具牆。
周師傅爬上舷梯,蹲在補好的焊縫旁邊看了好一陣,站起來說這縫焊得比出廠還整齊。
老方說運貨沒問題,大廠裡焊這種應急補板也就是這個標準。
周師傅當場把四百塊修船費放在桌上,又從兜裡掏出兩包煙放在旁邊,說是給方師傅和丁師傅的。
十二月中,阿海獨立帶隊保養的第一條公務船通過了縣裡驗收。
孫局長帶著姓程的技術員來,程式還是那一套。
主機轉速、水溫、油壓,齒輪箱掛擋,舵係左右滿舵,全部測了一遍。
姓程的技術員一項一項在驗收單上打勾,勾完了把單子合上。
孫局長簽了字,說以後漁政船的保養,月亮島的年輕人帶隊,他放心。
晚上收工,老方讓人在院子裡擺了兩張摺疊桌。
菜是各家端來的,林秀娥端了一鍋海鮮粥,林母做了紅燒鮁魚,郭大勇的媳婦沒到場但托人帶了一盒薺菜餃子,阿海爹默默地拎來一兜橘子放在桌角。
老方把散裝白酒擰開,一人倒了半碗,說阿海從學徒到今天獨立帶隊,你們一人說一句。
阿光說哥你比我厲害。丁海生說下回焊工的事你也要會一點。宋師傅說穩著乾。
邱長海說別驕傲。林秀娥說服務站第一個人能獨立帶隊的主機工,以後要多帶新人。
江海平說前年你在修船點拿粉筆在礁石上寫「齒輪三個、軸承五個」,現在那本登記本鎖在抽屜裡。老方最後說,中級工不是終點,明年考高階工。
十二月下旬的一天傍晚,老孫頭推著他的小舢板過來。船底又長藤壺了,密密麻麻跟鎧甲一樣。
邱長海蹲下來看了看。
藤壺下麵有三塊板子朽了,薄的地方手指戳得進去。
老孫頭蹲在旁邊,說這條舢板跟了他二十年。
邱長海沒說話。
他拿著鑿子蹲下來,剔槽口的手停了好幾次。腰彎下去,過一會兒就得直起來,拿拳頭捶著後腰上那處老傷。
夕陽照在礁石灘上,把他弓著的影子拉得很長。
江海平蹲到他旁邊。「邱師傅,讓宋師傅來吧。」
邱長海沒停手。「這條船我修了二十年。藤壺每年長,板子隔幾年換。今天不換,改天還是我換。」
新板嵌進去的時候,嚴絲合縫。撚縫的時候,麻絲塞得緊實,桐油灰抹得平整。和二十年前一模一樣。
老孫頭來接船的時候,蹲在船邊上看了半天。說邱師傅你這縫撚的還是跟以前一樣好。然後推著船走了,小舢板被夕陽照得發紅,慢慢消失在海堤拐彎的地方。
鋪子裡的燈光依次亮起來,先是大車間,然後是舊件倉庫,接著是石棉瓦棚子門口那盞馬燈。
邱長海站在熄了燈的院子裡,把那把鑿子擦了又擦。刃口那層鈍光還在,鑿子柄磨得光滑。
他站了很久,然後慢慢把鑿子放回牆上最左邊那把的位置。
冬至後第十天,省裡的批覆下來了。
王存誌騎著摩托車來的,後座上綁著檔案袋。
他把車停在服務站門口,從檔案袋裡掏出一份紅標頭檔案。
省漁業廳發的,標題是「關於公佈全省漁船維修服務站點標準化建設第一批試點單位的通知」。
下麵列出三個試點單位的名字,第二個是「濱海縣月亮島船舶服務站」。
江海平把檔案從頭看到尾。試點單位有五萬塊專項建設資金。
老方蹲在旁邊問批了?
江海平說批了。老方站起來,把菸頭往礁石縫裡一按,對著車間裡喊了一嗓子。試點批了。
車間裡的人都出來了。邱長海走到門口,手裡還攥著那把鑿子。阿海和阿光從舊件倉庫跑出來。丁海生把焊槍關了,麵罩推到額頭。
宋師傅從石棉瓦棚子裡探出頭。林秀娥端著一盆剛調好的桐油灰站在窗台邊,濕布掀開一角,灰泥的潮氣混進海風裡。
老方接過檔案看了一遍,傳給邱長海。邱長海看完,傳給丁海生。
一個接一個傳下去,最後傳到林秀娥手裡。
她看完了把檔案還給江海平。阿光仰頭看著新木牌底下以後是不是要再加一塊牌子。
老方說先把五萬塊花好。車間要擴建,車床該換了,焊機也老得不行。阿海說再招幾個人。
江海平把檔案收進抽屜裡,和營業執照、省裡掛牌的批文、歷年修船台帳放在一起。
窗外,平安號正在歸港,汽笛聲從海堤那邊遠遠傳過來,低沉悠長。
傍晚,江海平坐在礁石上算帳。試點資金五萬塊,服務站帳上攢了兩萬多,加起來七萬多。
夠把西邊的空地全部平整出來,蓋一間新車間,買一台新車床,換兩台新焊機。
還能剩一些,留著明年開春修繕職工宿舍。
林秀娥端著兩碗魚丸湯走過來,坐在他旁邊。
她把其中一碗放在礁石上,碗底和礁石碰出一聲輕輕的脆響。「試點批了。」
「批了。」
「明年服務站又要擴建了。以後來的船越來越多。」
江海平說嗯。
她低下頭,手指在碗沿上劃過,畫了一圈。「明年春天我要去省城兩個月。回來的時候,新車間可能都蓋好了。」
月亮從海麵上升起來,照得礁石灘一片銀白。新車間裡行車下掛著鐵鉤,焊機接著電纜。
那棵枇杷苗已經一人半高,旁邊那棵小的也到了肩膀。
阿光拿碎貝殼圍的那兩圈還在,被月光照得發亮。
林秀娥把碗放在礁石上站起來走了幾步,又回頭。
「明年冬至,服務站得專門弄個磨糯米粉的地方。阿光推磨推得手痠,唸叨了好幾天。」
江海平說行。
她轉過身朝著碼頭方向小跑起來,快到海堤的時候放慢了腳步,拐過礁石叢,消失在月光裡。
遠處修船點的舊石棉瓦棚子亮著燈,宋師傅蹲在棚子門口磨鑿子,磨好了上油,拿布包起來。
那台老6135還蹲在院牆口子上,機器餘溫未散,在冬夜裡緩緩涼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