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家島的船開走以後,修船點空了兩天。
石槽裡隻剩下三條待修的小船,西邊船排空著,東邊船排也空著。
老方蹲在礁石上抽菸,看著空蕩蕩的船排,說閒得骨頭疼。
邱長海蹲在旁邊撚縫,說骨頭疼就多幹活。老方說沒活乾。邱長海說沒活找活。 讀小說就上,.超順暢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老方站起來把工具牆上的扳手全拆下來拿柴油洗了一遍,又按型號掛回去。
洗完了蹲回礁石上,說還是閒。
閒了不到三天,活就來了。
先是老孫頭家的舢板又長藤壺了。
老孫頭把船推過來,說這回不是撚縫,是船底板又朽了一塊。邱長海蹲下來看了看,朽得不大,剔掉嵌塊新板就行。
宋師傅帶著林秀娥幹了一天,修好了。
老孫頭蹲在船邊上看了半天,說這板換得跟新的一樣。
宋師傅沒說話,把鑿子擦乾淨放回工具袋。老孫頭又問多少錢。宋師傅說不要錢。
老孫頭愣了一下。宋師傅說你上回颱風過後幫修船點撿了一上午碎木板,抵了。
老孫頭蹲在那兒想了半天纔想起來好像是有這麼回事,站起來拍拍褲子說下回有活還叫我,推著船走了。
接著是老馬家的船。
齒輪箱掛擋又響了,嘎吱嘎吱。老方拆開一看,撥叉變形了。不是上次那個撥叉,是另一個。
老馬蹲在旁邊說這齒輪箱怎麼老壞。
老方說你這船開了十幾年,齒輪箱沒大修過,今天壞這個明天壞那個正常。把撥叉拆下來拿氣焊烤紅了錘正,淬一遍火裝回去,掛擋順了。
老馬問多少錢。
老方說撥叉校正不要錢,但你這條船該大修了,年前拉過來拆開全檢查一遍。
老馬說行,年前拉過來。
然後是蔡大頭。
不是修船,是來送魚。
他拎著兩條鮁魚站在院門口,說不是修船不能來嗎。阿海把魚接過來,說能來,不修船也能來。
蔡大頭蹲在礁石上看著石槽裡的船,看了一陣站起來走了。
走了幾步又回頭,說我家那條船主機聲音不對,改天拉過來給看看。老方說行。
修船點又忙起來了。
八月十五,中秋節。
林母親自操持了一大桌子菜。她腰好了大半,不能久站,炒兩個菜就得坐下歇一會兒。
林秀娥在旁邊打下手,姐妹兩個洗菜切菜。林父坐在院子裡補漁網,補兩下抬頭看看廚房。
平安號靠在碼頭上,船頭的三個白漆大字被太陽照得發亮。
江海平提著一盒月餅來的。月餅是鎮上食品店買的,五仁餡的,油紙包著,上麵蓋著一張紅紙。
林母接過來看了看,說買這個幹啥,貴。江海平說單位發的。
林母說修船點還有單位呢,笑了。
晚上月亮升起來,林父把桌子搬到院子裡。清蒸帶魚、紅燒鯧魚、白灼海蝦、海菜涼拌、蒜蓉青菜、燉雞、魚丸湯,七菜一湯。
林父開了一瓶濱海大麴,給江海平倒了半碗,自己也倒了半碗。兩個人碰了一下碗。
林父喝了一口酒放下。「平哥兒。洪家島那條船,修了一個月。老洪回去以後打了三趟魚,趟趟滿載。前天專門跑過來,送了一筐帶魚一筐鯧魚。擱在修船點門口,連口水都沒喝就走了。」
江海平說看見了,帶魚和鯧魚醃了一部分,曬了一部分,夠吃半個月。
林父夾了塊帶魚。「他說欠你的錢年前能還上一半。剩下的一半明年開春還清。我說不急,他說急。欠著債睡不著覺。」
江海平沒說話。
林父又喝了一口。「我以前也那樣。欠信用社八萬塊,天天睡不著。天不亮就醒,醒了就想這八萬塊怎麼還。
平安號修好那天,你說慢慢還。我當時想,這人情欠大了。後來我想通了。人情不是債。人情是人情。」
他看著月亮。「老洪也想通了。他今天走的時候跟我說,方師傅修好的不是一條船,是把他從海裡撈上來了。」
林秀娥端了一盤切好的月餅出來。月餅切成八瓣擺在盤子裡,五仁餡的,核桃瓜子花生芝麻青紅絲。
她拿了一瓣遞給江海平。
「我媽說單位發的月餅比買的好吃。」
江海平接過來咬了一口。甜,硬,但確實是那個味兒。
八月過完,修船點的帳上又攢了一筆錢。
整個八月修了十五條船,毛利三千五。洪船東那條船的大修費用記在帳上,等他打魚還。
老陳老馬蔡大頭他們幫忙撈船修船,工錢都沒要,江海平給他們記了工分,年底折成修船費扣掉。
九月初,王存誌來了。騎著那輛嘉陵70,後座上綁著一箱蘋果。
說是漁業公司院子裡蘋果樹結的,摘了一箱分給大家。阿海接過來蹲在礁石上分,一人分了四個。
王存誌蹲在新船排旁邊看丁海生焊船殼板。
看了一陣站起來。
「下個月省裡來人檢查。漁業公司報了個點,月亮島修船點。到時候省裡的領導過來看,你們準備一下。」
江海平說準備什麼。
王存誌想了想。「把院子掃乾淨。工具擺整齊。舊件架上的東西分類放好。登記本準備好。營業執照掛出來。
還有,那天讓老方和邱師傅都在。省裡的領導要是問技術上的事,你答不上來,他們能答。」
老方蹲在礁石上抽菸。「省裡的領導,來我們這小地方幹啥?」
「漁業係統的定點維修點。全省報了好幾家,月亮島是其中一個。選上了,以後公家的船優先拉過來修。」王存誌把蘋果核扔進礁石縫裡。「選不上也沒損失。但選上了,你們這修船點就是省裡掛牌的。」
老方把菸頭掐滅。「什麼時候來?」
「下個月中。具體哪天定了通知你們。」
王存誌騎上車走了。蘋果箱空了一半,剩下半箱阿海搬進石頭屋放著。
九月中,省裡的人沒來,來了一場雨。
不是颱風,是秋雨。淅淅瀝瀝下了三天,海麪灰濛濛的,礁石灘上的碎石被雨水沖得乾乾淨淨。修船點沒法開工,幾個人蹲在石頭屋裡下棋。老方和阿海下,邱長海蹲在旁邊看。丁海生拿焊條在廢板上練仰焊,阿光蹲在旁邊看。
宋師傅蹲在棚子門口拿砂紙磨鑿子,磨好了上油,拿布包起來。郭大勇翻著阿海從縣裡帶回來的輪機培訓教材,一頁一頁看。
林秀娥蹲在院牆口子調桐油灰,調了一盆又一盆,窗台上排了六盆,拿濕布蓋著。
江海平坐在門口算帳。修船點開了快一年,從三個人到九個人。修了上百條船,帳上攢了一萬多塊錢。
老方邱長海丁海生宋師傅郭大勇的工錢按時發,阿海阿光林秀娥管飯給零花。
洪船東那條船的大修費用記在帳上,林父的貸款還清了,老陳老馬蔡大頭他們記的工分年底結算。
雨停的那天傍晚,海上出了彩虹。從月亮島碼頭一直跨到對岸鎮上,完整的一條。阿光第一個看見,喊了一嗓子。
幾個人都從屋裡出來站在礁石灘上看。彩虹在海上架了約莫一炷香的工夫慢慢淡了。
老方說海上有彩虹,是好兆頭。
九月二十,省裡的人來了。
兩輛吉普車停在修船點院門口。王存誌從第一輛車上下來,後麵跟著三個人。一個戴眼鏡的中年人,穿灰色中山裝,手裡拿著個本子。
一個頭髮花白的老頭,穿藍色工裝,袖口磨得發白。還有一個年輕人,拎著相機。
王存誌介紹說這位是省漁業廳的張工,這位是省漁船檢驗局的周工,這位是小劉,拍照的。
張工在院子裡轉了一圈。看船排,看石槽,看工具牆,看舊件架。舊件架上的東西分類擺著,每個上麵貼著白膠布寫著編號。
阿海的登記本放在旁邊,翻開來每一筆進出都記著。張工拿起來翻了幾頁,放下。
周工蹲下來看丁海生焊的船殼板焊縫。看了一陣站起來。「這焊縫誰焊的?」
丁海生從機艙裡探出頭。「我。」
「幹過幾年?」
「浙江船廠,兩年。後來在這兒幹了一年。」
周工點了點頭。又蹲下來看宋師傅撚的縫。
麻絲塞得緊實,桐油灰抹得平整。他拿手指摸了摸縫口。
「這縫誰撚的?」
宋師傅蹲在舢板旁邊,手裡還拿著鑿子。「我。」
「跟誰學的?」
邱長海從石頭屋裡走出來。「跟我。他是我徒弟。」
周工站起來看著邱長海。「你是邱師傅?六幾年在濱海造船廠撚縫的?」
邱長海說是。
周工把手上的桐油灰擦在褲子上。「我師傅跟你一個車間。他叫陳寶金。」
邱長海愣了一下。「寶金的徒弟?他都帶徒弟了?」
「帶了。我就是。」周工笑了笑。「我師傅常說,廠裡撚縫第一是邱長海。他排第二。」
邱長海沒說話。低下頭看了看手裡的鑿子,鑿子柄磨得光滑,用了四十年了。
張工和周工在修船點看了一上午。看老方拆主機,看郭大勇裝密封墊,看阿光焊平角縫,看林秀娥調桐油灰。小劉拍了十幾張照片。臨走的時候張工把本子合上。
「你們這個修船點,我們回去報上去。批不批等下個月通知。」他看了看石槽裡靠著的漁船,又看了看西邊船排上新焊的船殼板。「不管批不批,你們這兒的手藝,我看見了。」
兩輛吉普車開走了。王存誌沒走,蹲在礁石上點了根煙。
「我覺得能批。」
老方蹲在他旁邊。「批了有什麼好處?」
「批了就是省裡掛牌的定點維修點。漁業係統公家的船優先拉過來修。每年有補貼,修船點的裝置可以申請更新。」王存誌抽了口煙。「最重要的是掛牌。掛了牌,你們就不是草台班子了。」
老方把菸頭掐滅。「掛不掛牌,我們修船的手藝都一樣。」
「手藝是一樣。但掛了牌,洪家島那樣的船,船東敢拉過來。外縣的外省的,都敢拉過來。」王存誌站起來拍拍褲子。「手藝是根子,牌子是臉麵。根子正了,臉麵也得有。」
騎上車走了。
十月初,批文下來了。
王存誌騎著摩托車來的,後座上綁著一塊木牌。木牌比修船點原來那塊大一圈,白底紅字,寫著「省漁業係統定點船舶維修點」,下麵一行小字「月亮島船舶維修部」。他把木牌遞給江海平。
「掛上。」
江海平把舊木牌取下來,新木牌掛上去。釘子敲進去,木牌微微震動。釘完最後一錘退後一步。
省漁業係統定點船舶維修點。
老方蹲在礁石上抽菸,看著那塊牌子。邱長海站在他旁邊,手裡還拿著鑿子。阿海和阿光蹲在院牆口子仰頭看。
丁海生從機艙裡鑽出來,手裡的焊槍還沒放下。
宋師傅蹲在棚子門口,帆布工具袋放在旁邊。林秀娥端著一盆調好的桐油灰站在院門口,濕布掀開了一角。海風吹過來,木牌輕輕晃了一下,穩住了。
王存誌掏出煙散了一圈。「從今天起,你們就是正規軍了。」老方接過來別在耳朵上。「正規不正規,船修得好纔是硬道理。掛牌子是給外人看的,修船是給自己乾的。」
王存誌笑了。「對。掛牌子是給外人看的,修船是給自己乾的。」騎上車走了,紅色嘉陵70突突突冒著一股藍煙,沿著海堤慢慢變小,拐過彎看不見了。
江海平站在院門口看著那塊新木牌。省漁業係統定點船舶維修點。和旁邊那塊舊的並排掛著,舊的是邱長海拿廢船板鋸的,邊緣刨得光滑,紅漆寫的字被海風吹了一整年有點褪色了。
月亮島船舶維修部。
兩塊牌子,一個修船點。
傍晚收工,林秀娥送了一鍋魚丸湯過來。幾個人蹲在礁石上喝湯。阿光端著碗蹲在新木牌底下仰頭看。
「平哥。咱們現在是正規軍了?」
「方師傅說了,掛牌子是給外人看的,修船是給自己乾的。」
阿光哦了一聲低頭喝湯。月亮從海麵上升起來,照得兩塊木牌清清楚楚。
一塊新的,一塊舊的。
海風吹過來,舊木牌輕輕晃了晃,新木牌穩穩噹噹。
枇杷苗已經長了半人高,阿光拿碎貝殼圍的那一圈還在,旁邊又冒出一棵小的,兩片嫩葉從礁石縫裡探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