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一過,修船點的活就排滿了。
先是老陳那條船大修。主機四個缸全部拆散,缸套拿千分尺一個一個量,三缸磨損超了十五絲,鏜缸。活塞環全部換新,連杆瓦和曲軸瓦配了加大尺寸。
老方在機艙裡蹲了四天,出來的時候腰都直不起來,說這條主機的曲軸磨過兩次了,下次再壞就得換曲軸。老陳蹲在旁邊,說能撐多久撐多久,撐到秋汛結束就行。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然後是老馬那條船。齒輪箱掛擋打齒,拆開一看,離合器片磨光了,撥叉變形,三擋齒輪打了兩個齒。
老方說齒輪得換,離合器片也得換。老馬蹲在船排邊上抽了兩根煙,說換。
再然後是阿海家的船。上次加了劣質油,噴油嘴換了新的,跑了幾個月又堵了。
老方把油箱拆下來,倒出半箱油,油底一層黑泥。他把油箱拿到礁石灘上,拿柴油洗了三遍,又拿壓縮空氣吹乾淨。阿海爹蹲在旁邊看著,一聲不吭。
老方把油箱裝回去,說以後加油去鎮上加油站,貴兩毛錢一升,但油乾淨。阿海爹說知道了。
三條船同時修,修船點的人手就不夠用了。
丁海生一個人頂兩個。上午焊老陳那條船的排氣管,下午幫邱長海拆老馬那條船的齒輪箱,晚上蹲在石頭屋裡磨氣割割嘴。
阿海跟在他後麵遞工具,遞了幾天,丁海生開始教他認焊條型號。422是普通焊條,506是鹼性焊條,焊重要結構用506,藥皮不能受潮。
阿海拿粉筆寫在礁石上,海浪打上來衝掉了,第二天再寫。
林秀娥的撚縫手藝進步得很快。邱長海讓她在老孫頭那條舢板上練手。舢板船底朽了三塊板,她剔槽口剔了兩天,新板嵌進去嚴絲合縫。
麻絲撕得均勻,桐油灰調得恰到好處,塞麻絲的手勁也練出來了,一下一下敲實,不急。
邱長海蹲在旁邊看了一上午,說了兩個字:出師。
林秀娥愣了一會兒。她蹲下來,摸了摸自己撚的那道縫,麻絲塞得緊實,桐油灰抹得平整,和邱長海撚的並排在一起,不仔細看分不出來。
她站起來,朝邱長海鞠了一躬。邱長海擺了擺手,蹲下去繼續撚下一條縫。
正月二十,王存誌來了。
不是一個人來的。身後跟著兩個穿深藍色工裝的中年人,一個高個子,一個矮胖子。王存誌介紹說是縣水產公司的,姓周和姓鄭。
「水產公司有四條運輸船,常年跑舟山到濱海這條線。主機都是老機型,毛病多,廠裡修太貴,私人船排不敢修。」王存誌掏出煙散了一圈,「我跟他們說月亮島有個修船點,價格公道,手藝好。」
周師傅在院子裡轉了一圈,看船排,看工具牆,看石槽裡正在修的三條船。他蹲下來看了看丁海生焊的排氣管焊縫,看了一會兒,站起來。
「這焊縫,誰焊的?」
丁海生從機艙裡探出頭。「我。」
「幹過幾年?」
「浙江船廠,兩年。」
周師傅點了點頭。鄭師傅蹲在老方旁邊看拆齒輪箱。老方拿銅棒敲軸承,一圈一圈,均勻受力。
鄭師傅看了一會兒,問軸承間隙留多少。老方說十二絲。鄭師傅站起來,跟周師傅對視了一眼。
「四條船。兩條主機燒機油,一條齒輪箱異響,一條舵係重。」周師傅說,「你先看,報個價。」
江海平說行。當天下午就跟老方去了水產公司的碼頭。四條船並排靠在碼頭上,船齡都在十年以上,船殼鏽跡斑斑,機艙裡一股柴油和海水混在一起的餿味。
老方一條一條看過去,拿本子記。
第一條燒機油,活塞環磨損,缸套要量。第二條也燒機油,曲軸箱竄氣嚴重,估計活塞環和缸套都要換,可能還要磨曲軸。
第三條齒輪箱異響,拆開看才知道。第四條舵係重,舵杆鏽蝕,要拆下來校或者換新。
老方記完,蹲在碼頭上算了半天。
「四條船全修,材料加工時,八千。」
周師傅皺了下眉。鄭師傅說廠裡報的是一萬六。
「八千。」老方把菸頭掐滅,「最壞的情況。拆開看要是齒輪沒事、曲軸不用磨,還能便宜。」
周師傅看了一眼鄭師傅。鄭師傅點了點頭。
「修。」
正月過完的時候,修船點的帳上多了一筆定金。水產公司的兩千塊,王存誌作的保。
江海平把定金存進信用社,又取了一千出來。五百給老方,五百給邱長海,算是開春的工錢預付。
老方接過錢數了一遍,抽出兩百遞迴去,說開春用不了這麼多,先拿三百。邱長海接過錢沒數,揣進兜裡,說下午去鎮上買撚縫用的麻絲和桐油,錢從他這兒出。
阿海和丁海生沒有預付,但中午吃飯的時候,林秀娥端了一盆紅燒帶魚過來,說是她媽專門給修船點加餐的。
帶魚是平安號打的,年前冷凍在廠裡冷庫,拿出來化了凍還鮮得很。阿海吃了四條,丁海生吃了三條。老方說阿海你再吃就成帶魚了。阿海說帶魚好,帶魚遊得快。
林秀娥坐在旁邊笑。她現在的撚縫手藝可以單獨接活了,邱長海把老孫頭那條舢板的撚縫全交給了她。
舢板不大,四米多長,船底五塊板,船側四塊板,一共九條縫。她撚了三天,撚完了。
老孫頭來取船的時候蹲在船邊上看了半天,說這縫撚得比老邱還細。邱長海蹲在旁邊抽菸,沒說話,嘴角動了一下。
二月初二,龍抬頭。
月亮島的漁民有個習俗,這天不出海。家家戶戶在院子裡擺供桌,麵朝大海,敬龍王。供品是豬頭、整雞、活魚,還有用麵捏的龍形狀的饅頭,點上紅點。
碼頭上有人放鞭炮,比除夕還熱鬧。
林父在平安號的船頭擺了一碗酒、一碟餃子、一條生帶魚。酒倒進海裡,餃子也倒進海裡。帶魚放回海裡,看著它遊走。
他站在船頭唸叨了幾句,聲音很輕,隻有他自己聽得見。林秀娥站在碼頭上,手裡端著一盤新包的餃子。她今天穿了一件紅底白花的棉襖,是年前林母做的,第一次上身。
江海平站在她旁邊。
「你爸唸的什麼?」
「保佑平安,保佑豐收。」林秀娥看著船頭的林父,「每年都念。以前在003上念,今年在平安號上念。」
林父唸完了,從船頭下來。他看見江海平,招了招手。江海平走過去。
林父從兜裡掏出一根紅布條,係在平安號的舵輪上。
「平哥兒。這條船是你修好的。紅布條,你係一根。」
江海平接過紅布條,在舵輪的另一邊繫上。兩根紅布條並排垂著,被海風吹起來,纏在一起又分開。
林父拍了拍舵輪。
「明天出海。」
二月初三,平安號出海。
天還沒亮,碼頭上就聚了不少人。老陳家、老馬家、阿海家、蔡大頭家,都來了。不是來送平安號,是來送自家的船。春汛到了。
月亮島的漁船一條接一條駛出碼頭,柴油機的轟鳴聲此起彼伏,排氣管吐出的淡藍色煙霧在海麵上拉成一條條直線。
平安號最後一個走。林父站在舵位,林母和兩個妹妹站在碼頭上。林秀娥也站在碼頭上。
她手裡攥著一塊紅布,是昨天係舵輪剩下的邊角料,她裁成一小塊,揣在兜裡。
林父拉了一聲汽笛。平安號緩緩駛出石槽,船頭劈開海水,犁開一道白色的航跡。
林秀娥站在碼頭上,踮著腳看。平安號越走越遠,桅杆上的小旗越來越小,最後變成海麵上的一個小點。
她放下腳跟,發現江海平站在她旁邊。
「你不去修船點?」
「送完船就去。」
林秀娥看著海麵。平安號已經看不見了,海麵上隻剩下星星點點的漁船。
「平哥。我爸說,今年春汛要是打得好,就把信用社的貸款一次性還清。」
「那挺好。」
「還清了,就攢錢供我弟我妹上學。我弟說想考縣裡的中學,我妹說想學醫。」
江海平看著她。
「你呢?」
林秀娥低下頭,腳在礁石上蹭了一下。
「我在修船點挺好的。」
她說完,轉身往回走。走了幾步,又回頭。
「中午給你送飯。海菜包子。」
修船點今天格外安靜。
石槽裡隻剩下水產公司的四條船,並排浮著。老方蹲在第一條船的機艙裡拆主機,邱長海在第二條船上拆齒輪箱,丁海生在第三條船上割鏽穿的船殼板,阿海蹲在第四條船上拆舵係。
四個人各忙各的,隻有工具碰撞的聲音和海浪拍打船殼的聲音。
江海平蹲在院牆口子,看著石槽裡的四條船。水產公司的船修完,還有漁業公司的十條船等著。西邊的礁石灘平整出來,能多架一條船排。人手還是不夠。
中午林秀娥來送飯,帶了一籃子海菜包子。幾個人蹲在礁石上吃。
江海平把一個包子吃完,忽然開口。
「方師傅。我想再招兩個人。」
老方咬了一口包子。
「招。島上閒著的勞力有的是。但要招就招能幹活、願意學的。像阿海這樣的,可以多招幾個。」
「丁海生這樣的呢?」
「有證的更好。但不好找。」老方想了想,「丁海生是特例。他叔坑了半個島的漁民,他自己跑過來憑手藝吃飯。這種人,一個就夠了。」
江海平點了點頭。
阿海在旁邊舉手。「平哥,我表弟也想學修船。他今年十六,初中沒唸完,在家閒著。」
「人怎麼樣?」
「老實。就是笨。」
老方笑了。「笨不怕。就怕又笨又懶。」
「他不懶。在家挑水砍柴都是他乾。」
「那讓他明天來試試。」
阿海高興得包子差點掉地上。
傍晚,漁船陸續歸港。
平安號回來的時候,太陽快落到海平麵了。船身吃水很深,滿載。林父把船靠穩,從船上跳下來,腿還是有一點點跛,但臉上的皺紋全都舒展開了。
「平哥兒!今天打了六百斤帶魚,三百斤鯧魚!」
他身後,老陳的船也靠岸了。老陳站在船頭喊:「我打了五百斤!主機一點毛病沒有!老方,你這手藝,絕了!」
老方蹲在修船點院門口抽菸,遠遠聽見了,嘴角翹了一下。
林秀娥從碼頭上跑過來,手裡拎著兩條帶魚,銀亮銀亮的。
「平哥!我爸說這兩條最大的給你!讓你帶回去給江廠長嘗嘗!」
江海平接過帶魚。帶魚在他手裡甩了一下尾巴。
帶魚肚子瞬間鼓起來,眼珠外凸,瘋狂扭幾下就不動了,直接脹死。
老方站起來,拍了拍屁股。
「行了。今天早點收工。明天接著乾。」
月亮從海麵上升起來。石槽裡的四條船被月光照得清清楚楚,船殼上的焊縫一道一道,像魚鱗。
遠處碼頭上,歸港的漁船還在卸魚獲,一筐一筐往岸上抬。帶魚躺著在筐裡,銀白色的身子,鱗片在燈光下一閃一閃。
海風吹過來,帶著柴油和魚腥的味道。修船點院門口的木牌被風吹得輕輕晃了一下。月亮島船舶維修部七個字,還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