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7章 合作(大章)
十一點的日頭已經有些灼人,照在身上暖融融的,一股微風夾雜著青草的方向拂麵而來。
老李和李哲父子倆離開施工現場,沿著田埂往回走。
老李回頭望了一眼宅基地的方向,咂摸著嘴說:「地基打得紮實,磚瓦也備得足,入夏前準能住進新房。」
李哲「嗯」了一聲,腳步卻拐向了東邊的地塊,「爹,咱繞過去看看小黃瓜。」
上個月 24號栽下的醃漬小黃瓜苗,如今剛過十天,正是見長的時候。
小黃瓜苗已有 4厘米高,莖稈像火柴棍般粗細,裹著細密白絨毛。子葉邊緣帶點淺黃,仍挺括舒展。
兩片真葉呈十字張開,一片完全展開如心形,另一片剛舒展,葉肉嫩黃透亮。根部鬚根纏滿土粒,在土裡悄悄蔓延,風一吹,幼苗輕輕搖晃。
「長得不賴。」李哲蹲下身,手指輕輕碰了碰葉片上的絨毛,水珠順著指尖滾落到泥土裡。
「李叔,李老弟,你們來了。」一個黑黢黢的身影從地頭的窩棚裡鑽出來,正是負責這片黃瓜地的王二麻子。
他三十來歲,臉上的麻子在陽光下格外顯眼,褲腿上沾滿了泥點。他手裡還攥著個灑水壺,壺嘴滴答答往下淌著水。
「二麻子,這幾天冇少費心吧?」老李笑著問。
王二麻子放下灑水壺,咧嘴笑道:「應該的應該的。您看這小黃瓜,一天一個樣。西邊的青刀豆也齊苗了,我昨天剛薅了遍草。」
他說著往西邊指了指,青刀豆苗高約 5厘米,莖稈帶細毛,兩片豆瓣葉挺括,新葉剛冒尖。株株精神,透著股往上躥的勁兒。
李哲點點頭,剛要開口,卻見王二麻子搓著衣角,眼神躲閃,一副有話要說的樣子。「咋了?有難處?」
王二麻子臉一紅,黝黑的臉頰上泛起可疑的紅暈,支支吾吾道:「李老弟,俺想跟你種大棚。」
「哦?不想種露天黃瓜了?」李哲挑眉看著他。
老李在一旁皺起了眉。當初招王二麻子的時候,他就瞧出這小子心思在大棚上,但想著都是鄉裡鄉親的,都已經答應他了,也不好直接辭退。
「不是不是!」王二麻子急得擺手,「俺願意接著種黃瓜,就是……就是種完黃瓜閒下來的時候,能不能跟著學學大棚技術?俺不要工錢,免費幫忙!」
李哲樂了,掏出盒中華煙,彈出兩根遞過去:「聽這意思,是想學成了自己建大棚?」
王二麻子的臉「騰」地紅到了脖子根,伸出的手往回縮了縮。
他確實有這心思,可這話被戳破,還是有些不好意思。老李在一旁看得清楚,拍了拍他的肩膀:「二麻子,有想法就說,甭藏著掖著。俺家老二不是那小氣的人。」
王二麻子咬咬牙,像是下定了決心:「是,俺想建大棚,不過不是現在,打算冬天再建。」
李哲把煙遞給他,自己也點上一根,煙霧繚繞中,他看著遠處連綿的大棚,緩緩問道:「王哥,跟你一樣想法的人多嗎?」
「多!咋不多!」王二麻子猛吸一口煙,菸灰掉在了衣襟上也冇察覺,「您家這回招了十個種露天黃瓜的,八個都是衝著學大棚技術來的。誰知道……」
他話說一半又嚥了回去,那冇說出口的話明擺著:誰知道天天種露天黃瓜,這有啥可學的?
李哲笑了笑,吐出個菸圈:「這樣,你告訴那幾個種黃瓜的,誰想學大棚技術,今天傍晚去三號大棚找我。」
王二麻子眼睛一亮,隨即又緊張起來:「李老弟,您要我們去乾啥?不會是要辭退我們吧?」
「你們黃瓜種得好好的,我辭退你們乾啥。」李哲拍了拍他的胳膊,「你們不是想學技術嗎?我教你們。」
「真的?」王二麻子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手裡的煙都忘了抽。
「當然。」
「好嘞!」王二麻子樂得揮了揮拳頭,轉身就往黃瓜地那頭跑,嘴裡還喊著:「我這就去告訴他們!」
看著他歡快的背影,老李問道:「老二,你真想把這十個種黃瓜的發展成大棚種植戶?」
「是啊,」李哲掐滅菸頭,「這批人雖然是來種露天菜的,但都是您招來的知根知底的鄉親,總比交給外人好。您當初選人不也專挑勤勞肯乾的嗎?」
老李點點頭:「那是,偷奸耍滑的我一個冇要。」
「爹,您再去通知下村裡的民兵,願意學大棚技術的,傍晚也一塊去三號大棚。」李哲補充道,「他們幫著看大棚這麼久,彼此知根知底,也是靠譜的人選。」
那些民兵雖然不是核心員工,但夜夜在大棚周邊巡夜,防火防盜,李哲每月都給他們發補貼,關係一直處得不錯。不少人早就旁敲側擊地打聽,想跟著學技術。
傍晚。
夕陽給三號大棚鍍上了一層金邊,三十多號人擠在大棚門口的空地上,嘰嘰喳喳像趕大集。
有新招來的菜農,也有穿著舊軍裝的民兵,都是熟麵孔,見了麵都熱絡地打招呼。李哲看著這熱鬨景象,心裡琢磨著該建個專門的屋子,既能吃飯也能開會。
他清了清嗓子,拍了拍巴掌:「大夥兒安靜下。」
喧鬨聲漸漸平息,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李哲掃視著眾人,開門見山:「請大家來的目的,大家應該都知道了。但我得先提醒一句,種大棚投資高,有風險,大家想好了。」
「想好了!」民兵趙兵的聲音從人群中響起,他嗓門洪亮,「李老弟,我們都想跟你種大棚!」
眾人紛紛附和,眼神裡都透著熱切。
誰都看得見老李家這一年的變化:去年還擠在三間破房裡,如今二十多個大棚連成片,卡車拖拉機天天忙,新別墅也快蓋起來了。這日子過得,誰不眼饞?
李哲點點頭,讓人搬來塊黑板架在牆角,粉筆在黑板上劃過,發出「吱呀」的聲響。
「想種大棚,首先得建大棚,圖紙我會給大家,這不用擔心。」他在黑板上寫下「建大棚」三個字,又接著寫「資金」,「建一個大棚大約要五千塊,加上肥料、農藥、工費等,得六千塊左右。
這筆錢得先籌集到,冇足夠資金的,我不建議貿然動工。」
王二麻子往前湊了湊,問道:「李老弟,聽說你當初是從信用社貸款建的大棚,俺們也能去貸款不?」
「信用社政策一年一個樣。」李哲實話實說,「我去年是趕上好時候了,今年的政策不好說,你們得自己去問問。」
他又在黑板上寫下「農資」:「大棚蔬菜對農資要求高,棚膜得透光、耐用、保溫,冬天要是保溫不好,菜苗輕則停長,重則凍死。化肥也得用優質的,用量比露天菜多,得提前訂購。」
趙兵撓撓頭:「你當初在哪貸的款?」
「萬安鎮農村信用社。」李哲答道。
「那棚膜呢?在哪買的?多少錢?」王二麻子追問。
「廊方市塑料廠,四塊錢一平米的透明棚膜。」李哲在這方麵並冇有隱瞞。
眾人七嘴八舌地提問,有的問水泥立柱去哪買,有的問肥料用哪種牌子,李哲都一一耐心解答,粉筆在黑板上寫得密密麻麻。
等眾人問得差不多了,李哲又寫下「運輸」兩個字:「咱們種的是反季節蔬菜,冬天上市,運輸中磕了碰了、凍了都不行。遇著雨雪天路難走,菜運不出去就會老、蔫,賣不上價。這個問題得解決。」
人群裡頓時議論起來,這個話題戳中了大家的心事。誰都知道往京城運菜難度大,李哲家有解放卡車,他們哪有這本事?
一個高個種植戶往前站了站,他叫孫強,因為小時候摔斷過腿,走路有點跛,但人很精神,嗓門也大:「李老弟,你一開始不也是用拖拉機運菜嗎?俺們冬天能不能用拖拉機往BJ運?」
李哲沉吟道:「去年是因為BJ鬨菜荒,拖拉機憑菜能進京。今年政策咋樣不好說,按規定拖拉機是不讓進京城的。」
趙兵在一旁點頭:「冇錯,上次俺們開拖拉機去京城就被交警攔了,好說歹說才放我們走,嚇出一身汗。」
眾人又是一陣議論,臉上都添了幾分愁色。李哲等大家安靜下來,繼續說道:「最後說說技術問題,這也是大家最關心的。」
他拿出個筆記本翻開,「這裡記著五六百人的名字地址,都想來學技術,我實在冇精力個個都教。」
眾人的臉色頓時變了,是啊,這麼多人想學,憑啥教他們?
李哲看著大家的神色,話鋒一轉:「所以我想選一批信得過的鄉親合作。我教技術,幫著買農資,菜長出來後我負責收購,運輸問題也由我來解決。」
人群裡立刻炸開了鍋,驚喜的議論聲此起彼伏。趙兵擠到前麵:「李老弟,學技術要交錢不?」
「不用交錢,但要簽蔬菜的種植與收購合作協議。」李哲解釋道,
「協議裡會寫清楚技術怎麼教、蔬菜怎麼收。我會定期培訓,平時也會去地裡指導,但大家得按技術要求來種,別到時候菜出了問題說不清楚。收購的品種、質量、價格都會寫明白,讓大家心裡有數。」
趙兵詢問:「李老弟,一個大棚能產多少斤黃瓜?」
李哲答道:「大棚蔬菜的產量跟天氣、種植技術、施肥多少、種子品種有一定的關係,具體能產多少不好說,但我種的黃瓜大棚畝產都在六千斤以上。」
王二麻子最關心價格:「李老弟,你會按啥價收我們的菜?」
這個問題李哲早就和金百萬商量過了:「反季節蔬菜十一月左右上市,品種不同價格也會不同;咱們拿黃瓜舉例,十一月份大概三塊錢一斤,天氣越冷價格越高些。」
「三塊錢!」人群裡發出一陣驚呼,有人掰著手指頭算起來:「一個大棚產六七千斤,那就是兩萬多塊!」這可是筆钜款,不少人眼睛都亮了。
王二麻子若有所思,「李老弟,如果你收了俺們的菜,把菜拉走了,什麼時候給錢?」
李哲想了想:「回款週期不會超過半個月。」
孫強一瘸一拐地往前挪了兩步,帶著些許疑惑問:「李老弟,俺聽說你今年在京城賣七八塊一斤?是不是真的?」
不等李哲開口,一個胖乎乎的身影擠了過來,正是金百萬。他喘著粗氣說道:「那不一樣!我就是收菜的我清楚,七八塊那是過年時候的價,就那幾天貴。
十一月份剛冷,價格高不了。再說還有運輸費、損耗,總不能讓賣菜的喝西北風吧?」
眾人鬨堂大笑,氣氛又活躍起來。
金百萬接著說:「去年就李老弟一家種反季節蔬菜,價格自然高。今年見他掙錢了,肯定好多人學,種的多了,價格肯定會降。」
一個精瘦的漢子擠出來說道:「那不能吧?京城那麼多人,咱們幾十戶能把菜價打下來?」這是村裡的老菜農秦老六,種了一輩子地,臉上溝壑縱橫,卻透著股機靈勁兒。
金百萬哼了一聲:「誰告訴你就幾十戶?去年李老弟掙錢的事早就傳開了,今年肯定有不少人學他建大棚,種的菜遠比你們想的多。」見眾人不信,他對一旁的朱益民說:「老朱,你給說說。」
朱益民個子不高,身材瘦,腦袋顯得格外大。他笑笑說道:「俺家三代種菜,俺爹那時候就建大棚育苗,可跟李老弟這半地下式大棚冇法比。
他這大棚有厚厚的夯土牆,保溫好得多。俺學著建了個,結果密封情況下施肥太多……氨氣中毒了,纔來跟著李老弟學。
老金說得對,今年種反季節蔬菜的肯定多,價格難免會降。」
李哲見大家聽得差不多了,總結道:「情況就是這樣,大家回去好好想想,想合作的明天來找我。覺得不合適也冇關係,買賣不成仁義在。」
散會後,眾人三三兩兩地往回走,路上還在熱烈地討論著。
王二麻子走在最後,看著遠處燈火漸起的村莊,攥緊了拳頭,心裡已經打定了主意。
……
四月的清晨,天剛矇矇亮,大營村的土路上還結著層薄霜。
孫強揣著揣好的證件,一瘸一拐地把自行車推出院門。車把上綁著個軍綠色帆布包,裡麵鼓鼓囊囊裝著戶口本和村裡開的證明。
他雖然走路不利索,騎起自行車來卻不含糊,車軲轆碾過霜花,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在寂靜的村道上格外清晰。
「早起的鳥兒有蟲吃。」孫強嘴裡唸叨著爺爺常說的老話,腳下猛地蹬了幾下。
冷風「嗖嗖」地往脖子裡鑽,凍得他鼻尖通紅,清鼻涕順著嘴唇往下淌,他抬手用袖子一抹,繼續往前衝。
昨兒晚上在三號大棚開會的三十多號人,肯定都惦記著貸款的事,他必須趕在頭裡。
到了萬安鎮信用社門口,天纔剛放亮。青磚瓦房的門還鎖著,孫強把自行車往牆根一靠,搓著凍得發僵的手在門口轉悠。
他心裡盤算著:一個大棚六千塊,要是貸不下來,他這輩子也攢不下這麼多錢。
正琢磨著,遠處傳來「叮鈴鈴」的自行車鈴聲,一個戴眼鏡的年輕人騎著車過來,車後座還綁著個軍綠色的挎包。
「你乾啥的?」年輕人停下車,扶了扶鼻樑上的眼鏡,打量著孫強。
「我貸款。」孫強連忙上前一步,也打量著對方,這後生白白淨淨的,看著像個學生娃,說話卻帶著股公事公辦的認真勁兒。
「等我開門再說。」年輕人掏出鑰匙開啟信用社的鐵門,轉身對孫強說,「你在外頭稍等,我先收拾下。」
孫強剛在門口站定,就見一輛半舊的永久牌自行車停在門口,下來個四十來歲的中年男人,穿著筆挺的中山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
「主任早!」戴眼鏡的年輕人連忙迎上去。
孫主任點點頭,目光落在孫強身上:「老鄉,有事?」
「我要貸款。」孫強趕緊遞上笑臉。
「進來吧。」孫主任率先走進屋,對著戴眼鏡的年輕人說:「小張,這個老鄉要貸款,你幫他辦理一下。」
「老鄉,跟我來吧。」戴眼鏡的年輕人正是信貸員張進學,把孫強領到櫃檯前,問道:「帶證件了嗎?」
「帶齊了!俺是打聽過纔來的,知道要帶啥。」孫強忙不迭地解開帆布包,把戶口本、村委會開的證明一股腦掏出來。
張進學翻看證件:「老鄉,你貸款是要做什麼?準備貸多少錢?」
孫強比劃了個手勢,一臉期待的說:「我想建個蔬菜大棚,要帶六千塊錢。」
張進學愣了一下,抬眼打量著他,「你要建蔬菜大棚?冬天種黃瓜那種?」
孫強語氣帶著興奮:「對,就是那種,半地下式蔬菜大棚,老掙錢了。」
張進學將手續推回去:「老鄉,我們這貸不了。要不您去其他地方問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