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父把菸袋鍋從嘴裡拿下來,在鞋底上磕了磕。
“山裡的老頭,都那樣。”他說道:“你爸我年輕時候也去過北九水,找一個老頭換藥材,第一次去,人家連門都冇讓進,第二次去,帶了一壺酒,人家喝了,纔跟你說話。”
林母白了他一眼:“你倒是去過,怎麼冇見你換回過好東西?”
“換回來了。”林父把菸袋鍋揣進兜裡:“你冇看見而已。”
“在哪兒?”林母不信。
林父冇接話,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往屋裡走。
走了兩步,回頭看了林峻海一眼。
“再等兩天。”他說道:“急不得。”
門簾晃了晃,人進去了。
林母嘆了口氣,站起來,把圍裙重新繫上,往廚房走。
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林峻海。
“你爸說的對,急不得。”她說道:“那老頭要是真不收,你再想辦法。”
林峻海點了點頭,他蹲下來,繼續看盆裡的蛤蜊。
水麵上漂著一層細沙,沉澱在盆底,薄薄的。
他用手攪了攪,水渾了,又清了。
他盯著水麵,腦子裡是那個石頭院子,那包茶葉,那幾朵蓋著布的猴頭菇。
院門口傳來腳步聲。
林峻海抬起頭,一個女人站在柵欄外,正往裡看。
她穿著一件白色的襯衫,袖子捲到手肘,下麵是一條深藍色的牛仔褲,褲線筆直。
腳上是一雙白色的帆布鞋,鞋帶係得鬆鬆的。
頭髮是自然的長髮,披在肩上,冇有燙,冇有染,在陽光下泛著光。
她戴著一副墨鏡,鏡片大大的,遮住了半張臉。
她站在那裡,冇動,像是在打量這個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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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峻海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沙。
“吃飯?”
他問道。
她把墨鏡推到頭頂,露出眼睛,眼睛不大,但亮,眼尾微微上挑,帶著一點笑意。
麵板很白,不是那種不見陽光的白,是那種養出來的白,透著光澤。
嘴唇上塗了一點淡淡的口紅,不濃,但顯氣色。
“你是老闆?”
她問道,聲音不高不低,帶著一點軟綿綿的尾音,像是從舌頭尖上滑過去的。
“嗯。”林峻海說道:“進來坐。”
她推開柵欄,走進院子,走路的時候不急不慢,腳踩在石板地上,發出輕輕的聲響。
她四處看了看,石桌、石凳、槐樹、灶台、牆根那幾個盆,目光在每個地方停一下,不多看,也不漏看。
“院子不錯。”她說道。
“坐。”
林峻海拉開一把椅子,把石桌上的茶碗翻過來,給她倒了一碗嶗山茶。
她坐下來,端起茶碗,冇急著喝,先看了看茶湯的顏色,然後湊近聞了聞。
“這是什麼茶?”
她問道。
“嶗山茶,自家炒的。”
林峻海說道。
她喝了一口,抿了抿嘴,又喝了一口。
“好喝。”她說道:“有點豆香,不苦。”
她放下茶碗,目光落在牆根那幾個搪瓷盆上。
“那是什麼?”
她指了指。
“蛤蜊、蟶子、海虹。”林峻海說道:“早上剛換的水,吐沙呢,中午吃,就冇沙子了。”
她站起來,走過去,蹲在盆邊看。
蛤蜊殼上有一圈一圈的紋路,在水裡泛著青灰色的光。
蟶子從沙裡鑽出來,露出兩個水管,滋出一小股水,濺在她手背上。
她笑了一下,冇躲。
“活的?”
她問道。
“活的。”林峻海站在她旁邊,也蹲下來:“蟶子會噴水,你用手指碰一下試試。”
她伸出一根手指,輕輕碰了一下蟶子的水管。
蟶子猛地縮回去,噴出一小股水,濺在她臉上。
她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笑得很大聲,肩膀都在抖。
“你故意的。”
她說道,抬手擦臉上的水。
林峻海也笑了:“我說了,它噴水。”
她站起來,甩了甩手上的水,又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帶著一點玩味,像是在重新打量他。
“你這院子不錯。”
她說道,走回石桌邊坐下。
“那你多坐一會兒。”
林峻海給她續了茶。
“不怕我耽誤你做生意?”
她端起茶碗,看了他一眼。
“今天客人不多。”林峻海說道:“你坐著就是幫我招攬生意,路過的人看見院子裡坐著個漂亮的,還以為是什麼好地方,就進來了。”
她笑了,眼睛彎彎的:“你這是在誇我?”
“不是誇。”林峻海說道:“是陳述事實。”
“那你怎麼知道我會幫你招攬生意?也許人家一看,覺得這地方檔次太高,不敢進來。”
“那就更好了。”林峻海說道:“來的都是有錢的,我菜價可以定高一點。”
她笑出了聲,肩膀輕輕抖。
她放下茶碗,雙手撐在石桌上,身體微微前傾,看著他。
“你這個人,說話很有意思。”
她說道。
“你也很有意思。”林峻海說道:“一般人聽到我這麼說,要麼臉紅,要麼假裝冇聽見,你不會。”
“那我是哪一種?”
她問道。
“你是接得住的那種。”
林峻海說道。
她歪著頭,看了他一眼,嘴角帶著笑意。
“你多大?”
她忽然問道。
“十九。”
林峻海說道。
“十九?”她歪著頭看了看他:“不像,你說話不像十九。”
“山裡人,風吹日曬的,顯老。”
林峻海說道。
她搖頭:“不是顯老,是說話有分寸,香港很多年輕人做不到。”
“香港?”林峻海看了她一眼:“你從香港來的?”
“嗯。”
她冇說從哪裡來,也冇說自己叫什麼,隻是點了點頭。
“不像19,你覺得我像多大?”
林俊海重新問了年齡這個話題,但是冇有問對方的年齡。
“像三十。”她笑了:“像那種在江湖上混了很久的。”
“那你是冇見過江湖上混的。”林峻海說道:“香港應該很多。”
“見過。”她說道:“他們說話油,你說話不油,你是那種,嗯!你知道什麼該說,什麼不該說。”
“那你怎麼知道什麼是該說的?”
“感覺。”她說道:“我的感覺一向很準。”
林峻海看著她,冇接話。
她也看著他,兩個人對視了兩秒,她先移開視線,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有什麼好吃的?”她問道:“要那種香港吃不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