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是說沒問題嗎?現在怎麼辦?」
「化驗單呢?」沈國華終於轉過頭,目光銳利如刀。
「她.......她收回去了。」林霞避開丈夫的視線,「她說本來想過陣子再告訴我們,但今天我......她就......」
「你就信了?」沈國華打斷她,嘴角扯出一個近乎嘲諷的弧度,「林霞,你也是受過高等教育的人,就這麼被她一張不知真假的紙給唬住了?還跑到人家廠裡去撒潑?我們沈家的臉,今天算是被丟盡了!」
林霞被丈夫的話刺得渾身一顫,猛地抬起頭,「我丟臉?我還不是為了女兒好!為了這個家好!你是沒看到啊她那副樣子,鐵了心要跟那個霍向東!我不去鬧,難道眼睜睜看著她往火坑裡跳?」
「現在好了,萬一那孩子是真的,你說怎麼辦?敢賭嗎?」
「孩子?」沈國華冷笑一聲,將菸蒂狠狠摁滅在菸灰缸裡,「她說什麼你就信什麼?她要是真鐵了心跟那小子合夥騙我們,弄張假化驗單算什麼?她連同居的戲都敢演,還有什麼是她不敢的?」 【記住本站域名 ->.】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影在昏暗的燈光下顯得有些佝僂。
沉默了很久,久到林霞以為他不會再說話時,沈國華才緩緩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種深深的疲憊和無力。
「她這是在將我的軍啊.......用最狠的方式,逼我表態。」他轉過身,臉上沒有了剛才的怒氣,隻剩下一種複雜的,近乎悲哀的神情,「她知道我最在乎什麼,這是要把所有的退路都給堵死了,要麼我認了霍向東,要麼大家魚死網破,讓所有人都看我們沈家的笑話!」
林霞愣住了,她忽然意識到,丈夫氣的或許不僅僅是女兒懷孕這件事,更是女兒這種決絕的、不留餘地的反抗方式。
「那.......那萬一.......萬一是真的呢?」林霞的聲音有些發抖,她也怕沈國華做出過激的舉動。
「真的?」沈國華重複了一遍,眼神晦暗不明,「如果是真的......那她就是掐準了我的七寸。不僅生米煮成了熟飯,連鍋都端到了我麵前。」
可他一路走來,走到現在這個位置,什麼場麵沒有見過。
想要憑藉一個不知道真假的孩子,就要挾他乖乖就範,那也太小看他沈國華了。
不過平心而論,沈國華對於自己這個女兒做事的風格還是滿意,老大沈熠過於穩健不願意冒風險、瞻前顧後難成大事,女兒倒像是個能成大事的人,可惜是個女孩。
此時,他心裡已經打定主意。
霍向東這邊暫時放一放,給沈清姿一種錯覺,一種他認輸的錯覺。
管它是真是假,想辦法直接流掉就行了,直接神不知鬼不覺的斷了她的這條路,然後再借著給她休養的機會把工作調回來,製造兩人長期見不到麵的局麵。
然後再從霍向東身上找其他突破口,他就不信收拾不了一個毛頭小子!
他要讓沈清姿認清現實,想要靠這種手段威脅她老子,必然是要付出代價的!
雖然這種辦法能解決問題,但他也知道如果一旦被女兒知道了,自己要付出的代價是什麼。
「國華,我們......我們難道就真的沒辦法了?」林霞的聲音帶著哭腔,「難道就眼睜睜看著清姿跟著那麼一個人,這傻孩子得吃多少苦啊?」
「不然呢?」沈國華目光銳利地看向妻子,有些話他不能告訴她真實的想法,因為他也很明白妻子是不會同意這種瘋狂的舉動,「你去廠裡鬧,結果怎麼樣?」
「她反手就給你一個驚喜,再去鬧?或者我去阻止,她下次說不定真敢去省裡舉報我以權謀私、乾涉子女婚姻自由!她做得出來,今天這齣戲,不就是演給我們看的嗎?告訴我們,她什麼都豁得出去!」
他頓了頓,語氣放緩,卻更顯沉重,「孩子是長大了,翅膀硬了,想自己飛了。我們越是攔,她飛得越遠,撞得越狠。」
房間裡再次陷入沉默,林霞的啜泣聲低低響起。
沈國華沒有安慰她,隻是重新點了一支煙,深深吸了一口,煙霧模糊了他緊鎖的眉頭。
不知過了多久,他掐滅煙,彷彿下定了某種決心。
「月底。」沈國華的聲音恢復了往常的沉穩,卻帶著一絲不自然的神色,「讓清姿帶他回來吃飯。」
林霞猛地抬頭,「你.......你同意他們的事了?」
「同意?」沈國華扯了扯嘴角,笑容有些苦澀,「事到如今,是同意與不同意的問題嗎?她是拿自己的名聲、拿沈家的臉麵在跟我賭,我賭不起。」
他嘆了口氣,「我倒要看看,到底是個什麼人物,能把我們女兒迷城這樣,還能讓她不惜用傷敵一千自損八百的招數。」
林霞看著丈夫有些疲憊的神情,終於明白,在這場與女兒的角力中,他們看似強勢的父母,其實一開始就落了下風。
因為他們在乎的太多,而女兒,似乎已經準備好拋棄一切。
窗外,夜色深沉。
這個父親節,沈國華收到了一份他此生最沉重,也是最無奈的禮物。
次日,1988年6月20日。
從青山縣趕來的馮誠,上午十點就到了沈國華秘書的辦公室等候,可等到了中午下班這個點,都沒能見到沈國華一麵。
這倒不是沈國華今天一點見馮誠的時間都沒有,而是他在表達自己的態度,表達對馮誠這些天作為的不滿!
馮誠在秘書吳波辦公室的硬木椅上坐立不安,牆上的掛鍾指標已經劃過十二點半,走廊裡傳來機關幹部下班的說笑聲,卻始終沒有等來沈國華的召見。
吳波客氣地給他添了第三次茶水,笑容標準而疏離。
「馮縣,沈主任下午的日程一個星期前就排滿了,今天下午有不少會要開,明天開始更是有一係列為期半個月的外出考察安排。您看,要不要先回去,另外再找個時間?」
這話裡的意思再明白不過——沈國華不止是今天不見他,整個六月都不會有時間搭理他。
馮誠心裡明白,可該做的樣子還是得做,特別是在沈國華已經不滿的這個節骨眼上。
他臉上繼續維持著體麵的笑容,「沒事,我再等等,等沈主任忙完,看看能不能抽空聊上那麼幾句。」
見狀,吳波也就沒再勸他,而是借著添茶水的功夫去到了隔壁沈國華的辦公室。
坐在辦公桌前,仰在椅子上翻閱周衛國材料的沈國華,抬眼看了一眼進來的人,慢悠悠的說道,「還在?」
「嗯,我看他那意思,像是今天不會走了。」
沈國華頓時有些惱火,自己已經表明瞭態度,可這馮誠像個狗皮膏藥似的貼著不撒手,弄得他也不能下班。
「廢物東西!事兒辦不利索,還要繼續丟人現眼!做給誰看?」
這句話,幾乎是咆哮而出的,隔壁坐著的馮誠自然是聽到了,臉上一陣苦笑,知道自己該走了。
要是再不走,以後沈國華保證要給自己穿小鞋。
可他心裡也很鬱悶,不是他要違背沈國華的意思,也不是不願意做事。
而是現在的霍向東不好動,肉聯廠已經有了很大的起色,看樣子是能完成今年的預定目標。
再加上他按照霍向東的想法,從周衛國那搶走了聯合技術攻關的挑子,現在正是關鍵時刻,真要是臨陣換帥,馮誠覺得眼下沒有人能替代霍向東。
這才造成了現在的局麵,他這次來一方麵是想弄清楚兩人之間的矛盾,一方麵也是想訴訴苦,告訴沈國華自己現在的難處。
不是不辦,而是要緩辦、有計劃的辦、有節奏的辦。
可現在人沒見到,還碰了一鼻子的灰,隻得灰溜溜的離開了體改委。
而回到青山縣已經是下午四點,馮誠也從錢斌那得到訊息,紅星廠中午派人來匯報了工作進度。
機車廠等三家單位已經做好準備,後天一早,霍向東將親自帶隊前往津塘機械廠開展技術考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