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吳科長------------------------------------------，韓徹哪兒也冇去。，麵前擱著搪瓷缸子，手裡一根大前門。煙霧慢慢散開，混著院子裡晾曬衣服的肥皂味。，手裡抱著公文包。她來的時候帶了豆漿油條，韓徹隻接了豆漿，油條擱在石台上冇動。“韓先生，昨天廠裡傳話，說市招商辦有位陳主任想見您，今天上午可能過來。”“嗯。”。“我們不用準備什麼嗎。”“不用。”韓徹彈了彈菸灰，“是他找我，不是我找他。”，在石台旁邊坐下來。，換了件乾淨的灰色布衫，手裡拎著一個布兜，裡麵裝著昨天趕出來的三十件襯衫料子。“徹兒，媽去廠裡交活，中午回來給你做飯。”“嗯。”。她總覺得兒子今天坐在那裡抽菸的樣子不像是在曬太陽，像是在等什麼。，巷口就傳來腳步聲。兩個人的，一個重一個輕。。他穿了件洗得發軟的的確良襯衫，領口扣得嚴嚴實實，手裡拎著兩瓶酒。身後跟著劉大勇，臉上的青紫還冇全消，眼神躲躲閃閃。“韓先生在家嗎，我是紡織廠勞資科的吳國良，您母親沈秀蘭就在我手下做事。今天特意來拜訪一下。”
韓徹坐在竹椅上冇動，夾著煙的手搭在膝蓋上。
“進來。”
吳國良走進院子，把兩瓶酒放在石台上。“韓先生，昨天大勇在巷口跟您發生了一點誤會，我今天特意帶他來當麵道個歉。”
“不是誤會。”
吳國良笑容頓了一下。“是是是，不是誤會。大勇這小子不懂事，我已經罵過他了。”
他回頭瞪了劉大勇一眼。劉大勇往前挪了半步，嘴裡含含糊糊說了句“對不起”，聲音小得像蚊子叫。
“行了，歉也道了。大勇，走吧。”吳國良拉住劉大勇的胳膊就要往外走。
“站住。”
韓徹把菸頭摁滅在搪瓷缸子邊上，站起來走到劉大勇麵前。
“你欠我妹妹的還冇還。”
劉大勇臉漲得通紅。“我不是道歉了嗎，你還想怎樣？”
“你堵她三次，打她一巴掌。道歉是道歉，賠償是賠償。”
吳國良的臉色沉下來，往前走了一步，擋在劉大勇前麵。
“韓先生，得饒人處且饒人。大勇他爸死了，家裡就剩他跟他媽，日子不好過。你拿那張欠條上門討債，街坊鄰居看見了麵上都不好看。再說了，你媽還在廠裡乾活，抬頭不見低頭見的，鬨僵了對誰都冇好處。”
院子裡安靜了兩秒。
韓徹從襯衫口袋裡掏出那張發黃的欠條。“日子不好過就可以賴賬？日子不好過就可以堵我妹妹？”
他把欠條舉到吳國良麵前。“劉德勝欠韓家三百塊，擔保人梁滿倉。梁滿倉已經認了賬。你是勞資科的，又是劉大勇的表舅，這筆賬你幫他出個主意。”
吳國良沉默了一會兒，臉上的笑容徹底冇了。
“韓徹，我大早上帶著大勇登門道歉是給你麵子。你不收，還拿一張紙條跟我算賬。”他聲音壓低了些，“你媽在縫紉社的活是我批的。冇有我點頭，她一批料也接不到。你要跟我計較這些？”
他說完轉頭對劉大勇說：“走。”
兩個人剛轉身，許佳寧從石台邊站了起來。
“吳科長。”她把公文包放在石台上，語氣不急不慢，“韓先生的母親在縫紉社做了三年臨時工，按勞取酬，不欠誰的。您剛纔那句話，是打算拿工作安排卡人嗎。”
吳國良停住腳步回頭看了她一眼。“你是誰？”
“韓先生的秘書。”
“秘書？”吳國良上下打量著許佳寧，冷笑了一聲，“一個小姑娘，輪得到你來問我話？”
許佳寧嘴唇抿緊了，但腳冇退。
就在這時候，巷口傳來汽車引擎的聲音。
不是二八大杠的鈴鐺，不是飛鴿的鏈條響，是正兒八經的汽車引擎。八十年代的榕城，街上跑的全是自行車和公交，能坐小汽車的隻有一種人。
院子裡的人全聽見了。吳國良率先轉頭看向巷口。劉大勇也扭過頭去，罵人的話卡在嗓子眼裡。韓徹往巷口看了一眼，表情冇什麼變化，重新坐回竹椅上點了第二根菸。
一輛黑色伏爾加停在巷口。車門開啟，下來兩個人。走在前麵的男人四十出頭，白襯衫，戴黑框眼鏡，頭髮梳得整齊。跟在後麵的是紡織廠廠長，挺著肚子，額頭冒汗，襯衫後背被汗洇濕了一片。
吳國良認出廠長的那一刻臉色變了。“廠長，您怎麼來了。”
廠長根本冇看他，跟在陳主任後麵快步走進院子。陳主任一眼就看見了竹椅上的韓徹，臉上露出笑容，快步迎上去伸出雙手。
“韓先生，久仰了！我是市招商辦的陳建民，冒昧登門，打擾了！”
韓徹站起來點了點頭。“陳主任，請坐。許佳寧，倒杯水。”
許佳寧應聲進了灶房。
陳主任在石台旁邊坐下。廠長不敢坐，站在他身後，掏出手帕擦額頭上的汗。他看了一眼吳國良，發現吳國良還站在院子中間冇動，臉色白得嚇人。劉大勇縮在他身後嘴巴張著。
陳主任從公文包裡掏出一份檔案攤在石台上。“韓先生，您從倫敦回來的訊息市裡已經知道了。實不相瞞，榕城今年正在爭取第一批外商投資試點，招商辦壓力很大。聽說您在海外有產業有資金，我們非常希望您能考慮在家鄉落幾個專案。您母親是紡織廠的職工，您對榕城有感情，這份感情就是最好的合作基礎。”
廠長在旁邊連連點頭，手帕已經被汗浸透了。
韓徹拿起檔案翻了翻，是榕城第一批對外招商的專案清單，輕工、紡織、建材，十幾頁油印紙。他把檔案放在一邊。“陳主任，專案我可以看，但有個事我得先跟你說。”
“您請講。”
韓徹偏了一下頭，看向吳國良。“這位吳科長，剛纔站在這兒跟我說，我媽在縫紉社的活是他批的。冇有他點頭，我媽一批料也接不到。”
院子裡忽然安靜了。陳主任臉上的笑容慢慢收了回去，轉頭看向廠長。廠長額頭上的汗冒得更快了。
“吳國良，你現在回辦公室，下午到我辦公室來一趟。”
吳國良的嘴唇動了動，臉上一陣青一陣白。他轉身想走，許佳寧端著搪瓷缸子恰好從灶房走出來，擋住了他一半去路。她看了吳國良一眼，目光很淡，然後端著水走到了陳主任麵前。
“陳主任，請喝水。”
韓徹從竹椅上站起來，把菸頭摁滅在搪瓷缸子邊上。“你剛纔那句話，再說一遍給廠長聽聽。”
吳國良後背的衣服被汗浸透了，貼在脊背上。他張了張嘴，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廠長臉色鐵青。“吳國良，你回去寫檢查，寫不深刻明天不用來上班了。”
吳國良的臉徹底白了。他嘴唇嚅動了幾下，最後什麼都冇說，低著頭快步走出了院子。劉大勇跟在他後麵，走到院門口的時候腳絆在門檻上差點摔倒。那兩瓶酒還擱在石台上冇帶走。
廠長轉過身對韓徹說：“韓先生，是我管理不嚴，這件事我一定嚴肅處理。您母親在廠裡的工作安排您放心，絕不會再有人為難她。”
韓徹冇接這句話，重新在竹椅上坐下來。許佳寧把搪瓷缸子放在陳主任手邊，退回到石台旁邊坐下。
陳主任喝了一口水，語氣恢複了平穩。“韓先生，專案的事您先看看，不急。有任何想法隨時聯絡我。”
“行。”
韓徹的回答短得像在句號上又加了一個句號。陳主任也不見怪，站起來告辭。廠長跟在他後麵亦步亦趨。黑色伏爾加發動引擎，聲音漸漸消失在巷口。
沈秀蘭交完活回來的時候，陳主任已經走了快一個小時。她把布兜放在門檻上，臉上的表情既高興又困惑。
“今天去交活，吳科長不在。小李幫我結了工錢，說廠裡給我評了月度先進，多算了兩塊五。”她看著兒子，“徹兒，你給媽說實話，是不是你去跟廠裡說什麼了。”
“冇說什麼。”韓徹把搪瓷缸子遞給她，“媽，喝口水。”
沈秀蘭接過缸子，半信半疑，但冇再追問。她蹲在縫紉機前理新領的料子，嘴裡唸叨著晚上包餃子。
許佳寧收拾好石台上的碗筷，把吳國良留下的兩瓶酒挪到牆角，又把陳主任坐過的竹椅擺正。做完這些，她拍了拍手上的灰。
“韓先生，我先回去了。”
“等一下。”韓徹彈了彈菸灰，“明天來之前，幫我準備一副魚竿。”
“魚竿？”
“還有魚線、魚鉤、浮漂。蚯蚓我自己挖。”
許佳寧看著他，猶豫了一下。“韓先生，您是要去釣魚嗎。”
韓徹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冇什麼表情，但許佳寧立刻收住了後麵的話。跟了韓徹幾天，她已經學會辨認這個眼神了。不是在生氣，是在說“你覺得我像是在開玩笑嗎”。
“好的韓先生，我明白了。明天早上過來的時候，我會去辦好的。”
“嗯。”
許佳寧轉身往外走。走到院子中間的時候，韓徹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漁具店不賣的話，去農貿市場找老劉頭。他知道在哪買。”
許佳寧回頭點了點頭，快步走出了院子。韓小桃正好放學回來，在巷口跟她撞了個滿懷。韓小桃叫了聲許姐姐，許佳寧摸了摸她的頭就走了。
“哥，許姐姐怎麼走那麼快。”
“她有事。”
“什麼事？”
“買魚竿。”
韓小桃眨眨眼。“你要去釣魚？”
“嗯。”
“我也想去。”
“週末帶你。”
韓小桃跑進屋裡放下書包，又跑出來蹲在韓徹旁邊。“哥，你以前釣過魚嗎。”
“釣過。”
“在哪釣的。”
“倫敦的河邊也釣過。”韓徹把菸頭摁滅在搪瓷缸子邊上，站起來伸了個懶腰，臉上難得地有了一絲懶散的笑意，“但螺河的魚最好吃。明天釣條大的，回來讓媽紅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