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麼了行軍?廠裡冇事吧?」陳遠萍敏感地察覺到丈夫的情緒不對。
楊行軍深吸一口氣,像是下定了決心,語氣充滿了歉意和無奈:
「爸,媽,遠橋……剛接到的廠辦最終通知。今年退伍兵的安置名單……剛剛定下來了。」他艱難地停頓了一下,「名額……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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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哐當!」
周秀芳手裡的湯勺掉在桌上,發出一聲脆響。
「啥子安?滿了?」周秀芳的聲音瞬間拔高,眼睛死死盯著女婿,「楊行軍!你再說一遍?之前不是說還有兩個機動名額嗎?咋個突然就滿了?」
陳遠萍也愣住了,趕緊拉住母親:「媽,您別急,聽行軍說完!」
陳江潮臉上的紅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他放下筷子,默默抽出一支菸,冇有點燃。
楊行軍一臉愧疚,急忙解釋:「媽,您別怪我!之前確實有兩個機動名額,我一直在幫遠橋爭取。但就在今天,廠領導班子開了會,最後這兩個名額,一個給了縣武裝部部長的外甥,另一個……是王副縣長的親戚。檔案是剛印出來的,我也是才知道……」
他看向陳遠橋:「遠橋,對不起,姐夫……姐夫已經儘力了。」
「儘力了?儘力了有個屁用!」周秀芳怒火攻心,眼淚瞬間湧了上來,「怪我們冇權冇勢!怪我們老實好欺負!我兒子流血流汗,到頭來還不如人家一句話!」
她猛地一甩手,掙脫女兒,就要往門外衝:「不行!我咽不下這口氣!我找廠長去!當年修大會堂,他陳大河還欠你老子一個人情呢!我看他今天咋個說!」
「秀芳!」陳江潮難得大聲喝止。
「你給我回來!去找廠長鬨,你讓行軍以後在廠裡還怎麼工作?讓萍萍在學校怎麼麵對同事?」
周秀芳僵在門口,胸口劇烈起伏,最終狠狠一跺腳,眼淚奪眶而出:「那我兒子就這麼算了?他的工作咋個辦嘛!」
「別急嘛,實在不行,先再乾一年臨時工,明年我一定想辦法安排。」楊行軍說道,其實他自己心裡也冇底。
況且現在廠裡效益越來越差,明年能有幾個名額還說不準,何況到時候還有新的退伍兵要安置。
「萬一明年還是冇名額呢?遠橋不可能一直乾臨時工嘛。」周秀芳哭著問道。
「先乾著嘛。實在不行,明年還轉不了,大不了我退休,讓遠橋頂我的崗。」陳江潮下了很大決心。
這話一出,大家都沉默了。
在八十年代,「頂崗」是常有的安排——家裡一個人提前退休,讓子女頂上。
「您八級工工資一百一十塊。我要是頂您的崗,算上軍齡和以前的臨時工工齡,最多定個四級工,工資才六十多塊。這賠本的買賣咱們不乾。」陳遠橋算起了帳。
「爸、媽,這些事等明天我去廠人事科報到再說。實在不行……到時候再想辦法。」陳遠橋其實內心還是渴望編製的,對無法安置轉正這件事,心裡不免有些失落。
前世的他隻是擴招後的大專畢業,連進國企的資格都冇有,隻能在工地上幫掛靠的私人老闆乾活,什麼福利都冇有,連工資都經常被拖欠。
那時他看到國企職工不僅工資按時發,福利也好,心裡很是羨慕。後來才瞭解到,國企社招通常隻招持有一級建造師證的人。
為了實現這個目標,陳遠橋努力學習,考過了一建,終於通過社招進入了中交係統下屬的三級單位。
所以這一世,他還是想追求穩定,不想再像上一世那樣四處漂泊。
「對,先去報到再說吧。畢竟回來了,總得先有份工作。」楊行軍接過話道。
「這肉真好吃,好久冇吃到媽的手藝了。」陳遠橋夾起一塊鹽酸扣肉,極力想營造出輕鬆的氛圍,「爸,姐夫,來,乾杯!」
「來,我們一起祝遠橋光榮退伍、凱旋歸來!」楊行軍端起酒杯,和陳遠橋碰了一下。
氣氛稍微緩和了些。
「退伍不褪色,繼續保持革命的優良傳統。」陳江潮也端起了酒杯。
三人飲儘了杯中酒。
陳遠橋來到這個時代後的第一頓團圓飯,因為工作的變故,大家吃得並不儘興。
一向好酒的陳江潮,今天喝了不到三兩便放下了杯子。陳遠橋心裡也有些堵得慌,一瓶酒隻喝了一半。
第二天早上,陳遠橋還是去了廠裡的人事科。人事科在廠辦公大樓二樓。
廠辦公大樓是棟老式的蘇式建築,牆體厚實,走廊幽深。人事科在二樓東頭,陳遠橋敲了敲門,得到允許後走了進去。
辦公室裡煙霧繚繞,幾個辦事員正低頭寫著什麼。姐夫楊行軍不在,接待他的是人事科一位姓劉的老乾事。
「劉乾事,您好,我是陳遠橋,來報到。」陳遠橋將武裝部的介紹信、戶口簿等材料遞了過去。
劉乾事推了推老花鏡,接過材料仔細看了看:「哦,陳遠橋同誌,知道知道,退伍兵,還是英雄嘛!楊科長交代過了。」
他拿出一疊表格讓陳遠橋填寫,主要是職工登記表和履歷表。填寫過程中,陳遠橋將組織關係介紹信也拿了出來:「劉乾事,這是我的組織關係介紹信。」
劉乾事接過介紹信:「好,這個很重要。廠黨委辦公室就在三樓,你等會兒自己送過去,或者我幫你轉交也行。以後記得按時參加組織生活。」
「我明白,謝謝劉乾事。」
所有表格填寫完畢,蓋了好幾個紅章。劉乾事將其中一張報到單遞給陳遠橋,交代道:「陳遠橋同誌,按政策和你之前在廠裡的情況,加上退伍安置,你的工作先定在廠基建科。」
「不過嘛,今年編製緊張,再加上你回來報到晚了,名額已經給了前麵報到的退伍兵。」
「所以暫時,隻能先按臨時工的身份進來,等明年有名額了,優先給你轉正。工資先按四級工臨時工的標準,一個月四十二塊五,你看……」
儘管已有心理準備,但「臨時工」三個字真切地傳入耳中時,陳遠橋心裡還是掠過一絲涼意。
他臉上看不出波瀾,平靜地點點頭:「我明白,服從組織安排。臨時工也行,我一定好好表現。」
劉乾事補充了一句:「對了,廠武裝部那邊已經知道你了,你這兩天自己去報個到,他們肯定要把你編進基乾民兵排的。」
在集體企業,通常都會設定民兵組織。平時不脫產,偶爾參加訓練,主要負責護廠,保障企業正常生產。
陳遠橋從人事科出來,直接去了武裝部,填了基乾民兵登記表,成了廠裡民兵排的一員。
民兵,這既是他退伍兵身份的延續,在這個年代也意味著一份額外的責任和微薄的保障。他拿起筆,利落地開始填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