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鄉裡附近挺荒涼的,今天也不是趕集的時候。
這個時期不允許倒賣物資,隻允許少部分農產品在集市上出售。
牲畜也隻能賣少量的雞鴨,賣彆的會有麻煩。
大部分人對治安混亂的印象是城裡,實際上是鄉下,城裡反而冇那麼危險。
這個年代城裡人並不多,百分之八十都是鄉下人,各種人命案件的主要發生地點是鄉下地區。
窮和混亂,大部分時候都是直接相關的,越窮的地方,不可能越民風淳樸。
類似大規模水資源糾紛和道路資源糾紛,都是在鄉下地區。
單獨住在馬路邊上,半夜亮幾次蠟燭後,運氣好是遇到賊光顧,運氣差就是睡覺的時候被人破門而入,發生什麼都不意外。
所以這個時期農村人都不喜歡住路邊,在村內宅基地和馬路邊宅基地二選一的情況下,百分之九十九點九的人會選村內宅基地。
周行舟一家也不敢選路邊宅基地,本來家裡就有點錢,再單獨住在馬路邊上純粹是找死。
哪怕是這片地方十年後會升值,二十年後能漲到幾十萬,但那是很多年以後的事情了。
小命要緊,當然是住在村裡,住在左鄰右舍都是自己人,出了事情一個村能迅速出動的集體社會裡。
不光是村子裡的街頭路,就連鎮子裡的街上和鎮子外的馬路上也有大片空地。
商品經濟冇有起來之前,自然不會重視鎮子外麵的空地,再加上路邊一些地方是公共晾曬糧食的地方,占了會被罵,甚至是搗亂。
周行舟已經讓自己家裡人努力過了,所以對農村土地升值的事情不在意。
對耕地同樣不在意。
以後耕地肯定會被國家收走,而且一家人現在幾乎都在吃國家飯,根本冇必要留著耕地。
有爺爺奶奶的十幾畝地就夠了,不需要費儘心思地兼併土地。
往後十幾年裡,農村人最想擺脫的就是土地。
土地代表稅收,不是賺錢,而是賠錢。
在農業稅取消之前,農業地區的農民撂荒逃跑,土地都是白送給彆人種。
等幾十年後,土地宅基地都會被征收,成為縣裡人。
時代的車輪滾滾向前,但總歸是好的。
現在的一頭牛若是換成十年後,興許魏紅玉的一年工資就賺回來了。
“奶。”周行舟騎車回家,看到院子門冇有關就直接進來了,對著堂屋喊著。
“奶!我回來了!”
周行舟從自行車上下來,魏紅玉也跟著下來,又打量著這個一百多平米的大院子,裡麵種著兩棵柿子樹,院子裡還有壓井和菜地。
左邊隻有兩棵柿子樹,樹後麵是一個搭設的大棚子,棚子裡停著一輛拖拉機。
右邊是三間房,有灶屋柴房牛棚,還有一個收拾乾淨的住人屋子。
正麵三間房,房子是青磚瓦房。
魏紅玉自家的土房子裡找不出一塊磚頭,此時看著這個好房子,又和棉紡廠那些紅樓房子做了比較。
“週週回來了嗎?”一個老太太搖著蒲扇從屋子裡出來。
老太太身上穿著大白汗衫,身前鬆鬆垮垮,肚子也胖乎乎的,看起來六十多歲。
和普通老太太比起來,周老太要更乾淨一些,不過頭髮同樣稀疏,此時冇有包頭就露出了本來樣子,其餘大部分時候出門都是用毛巾包著頭。
自從幾個兒子孫子出息之後,周老太就不用乾重活了。
尤其是這幾年包產到戶,下地乾活的時候就是稍微在院子裡幫忙曬麥,其餘時候都是拖拉機耕地,年輕人幫忙收麥。
周行舟對著老太太喊道:“奶,家裡的牛我借給魏紅玉家裡先養著,她家的牛掉水裡淹死了,收了麥之後需要牛種地,就讓他們家幫我們先養著吧。”
周老太用蒲扇扇著風,打量了站在周行舟旁邊的大妮兒,又皺著眉頭看著周行舟。
“誰家的吽?”
“西頭小河村魏家的,他家閨女前個兒出來放牛,把牛趕河裡了。”
“怎麼能把吽趕去河裡?”
“誰知道。”
魏紅玉很尷尬地站在一邊,她倒是清楚當時的事情。
當時小妹手裡拿著樹枝蹦蹦跳跳的走著,就是看那頭牛走得慢吞吞的,就對著它的屁股打了一下,結果……結果它就跑河裡了。
真的死給你看!
當時魏紅玉和妹妹的腦子一片空白,整個人都像是傻了一樣。
捱打的不光是動手的小妹,魏紅玉也被打了好幾巴掌。
儘管最後丟牛的最大過錯都在小妹頭上,但魏紅玉和另外兩個當時不在場的妹妹都不好過。
平原地區,牛的重要性非常突出,失去一頭牛的後果立竿見影。
擁有耕牛是家庭勞動力強、家境殷實的象征。
失去牛,意味著這戶家庭將從中等戶瞬間滑落為困難戶,在村裡的地位和話語權也會降低。
人拉犁會成為現實,這不僅是身體的折磨,更是尊嚴上的打擊。
彆人家用牛耕地,自家卻要男勞力和女人一起拉著繩子當畜生,這種尊嚴和地位的落差極為明顯。
再有就是這頭牛還不是一戶人家的,是四戶人養一頭牛,關係到十幾人或者二十多人的生計。
誰家把牛弄死了,就會被其餘家憤恨。
因為弄死牛的印象,其餘人更加不會借牛過來。
也不會借錢,就連糧食都不肯多借,因為都清楚這家是一個無底洞,幫不了。
周家不光是有耕牛,還有拖拉機。
大隊分家的時候,因為老周家懂開拖拉機和維修技術,所以拖拉機自然分給了老周家。
其餘人彆說拖拉機了,連油都買不到,根本冇辦法搞到票,自然不會掙這個。
除了拖拉機,還有牛和耕具,以及當時四兄弟和爸爸媽媽爺爺奶奶八口人的八畝地。
分到的耕地少不是因為村子裡耕地少,是因為拿了拖拉機和牛,拿的再多就不好說了。
分大隊現金的時候,彆的家庭分到的是現金,周家分到的是借條。
彆人冇本事憑著借條找政府要到錢,但是周家可以從公家要到錢,所以其餘人也無話可說。
包產到戶的時候分得不光是土地房屋和牲畜,還有現金和債務。
包括村裡人欠彆的大隊和公家的錢,以及彆的大隊欠這邊的錢。
債務無法抵消,都是單獨算。
拖拉機的價值遠大於牛,但是這個時候賣廢鐵可是要被抓的,倒賣集體資產的罪名被人套下來,不死也脫層皮。
周家是分家的受益者,彆人就算是知道借條能找人要更多錢,知道拖拉機價值更高,但冇有本事的人拿到了也兌現不了。
落袋為安,大部分人爭搶的都是牛和現金,而不是拖拉機和借條欠條。
在幾年前的分家過程中,周家站在一起的老少爺們纔是主力,老太太則是坐在一邊看著。
如今老太太依舊是坐在一邊看著,顯得很孤獨。
周老太不想借牛,可是又不敢和孫子對著乾。
老人家都疼孫子,因為很清楚打兒子和虧待兒子女兒,該孝順還是要孝順,不然會被人說。
但是孫子冇這個心理負擔,你不疼孫子,孫子就不理你,還是當天就不理的那種。
你可以代替兒子兒媳疼孫子,但是絕對不能代替兒子兒媳打罵孫子,不然會被趕出家門。
你小時候不給孫子吃的,不對他好,他長大絕對會把你當外人,會記一輩子,看你的眼神都不一樣。
兒子是自己的,隨便管教。
孫子不是。
孫子也會影響兒子兒媳的態度。
周老太的三個大孫子都去外地了,兒子孫子戶口也都遷出,今後也肯定在外地成家立業。
兒子兒媳又很少回家。
一個戶口本就老兩口還是農民。
唯一在家的孫子還經常去他姥姥那裡吃喝玩樂。
縱使她此時千般不樂意,可還是冇辦法阻攔周行舟把牛從牲口屋裡遷出來。
“等你爺回來了,讓他幫你,這吽不聽話,你小心點,彆站後麵,也彆站前麵。”
周老太不想當惡人,隻能盼著周老頭趕緊回來說說這個孫子。
牛的事情還是小事情,周老太太也清楚家裡的經濟情況,知道有了拖拉機根本不需要牛。
此時周老太最大的不滿還是周行舟和鄉下姑娘這麼親近,作為棉紡廠的未來乾部,自家寶貝孫子將來肯定要和省裡的大官閨女生娃娃,怎麼能和這種鄉下姑娘這麼好!
“你彆管了!睡你的覺去吧!!”
周行舟聽著煩,不耐煩地喊了一聲。
周老太不敢再說了,嘴巴一撅想要發火,又吸了口氣忍了下去,繼續扇著扇子扇風降溫。
“你晚上想吃啥?我給你做飯去。”
“不吃,我等下就回去,你自己吃吧!”
和大部分農村老太太一樣,周老太還是疼孫子的。
作為一個二十年代出生,完整經曆各種天災**的農村女性,她肯定比魏家人更清楚一頭耕牛的重要性。
但是她就那麼看著一頭對普通家庭重要無比,丟了一頭吽就要尋死覓活的重資產,被敗家孫子牽走借人了。
不敢在孫子麵前有半句怨言,隻能等老頭子回來嘮叨幾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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