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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日午後,周行舟縱身一躍,跳入被曬熱的泳池,濺起陣陣水花。
遊泳池內水聲不斷,在這空曠能容納一百多人的大泳池裡,隻有他一個人的聲音。
此時正是一天裡池水最乾淨的時候。
剛遊了幾分鐘,水池外麵就結伴過來七個穿著藍色白色泳衣的年輕姑娘。
這些姑娘從十六七歲到二十六七歲都有,落落大方,身上都穿著漂亮的泳衣。
有幾個穿著的還是上身和下身分離的泳衣泳褲。
以幾十年後的標準可能有點暴露了,但是以這個年代的標準隻是一般。
來遊泳池穿泳裝好像是很正常的事情,穿襯衫和褲子遊泳纔是稀奇。
“這麼早就有人來了!我還以為我們來的早呢!”
“有人怕什麼,又不是讓你給他搓澡。”
“瞧你說的!不要臉!”
“你要臉,你一輩子彆結婚了~哈哈哈~”
周行舟聽到一陣笑聲,緊接著就是一群穿著短小泳衣泳褲,露著屁股大腿肚臍眼的女人結伴朝著遊泳池走過來。
這些女人穿的都是和電視裡外國女郎差不多的泳衣,屁股和肩膀基本都露了出來,有些人的泳衣布料比較透明,能夠清楚地看到貼身的曲線。
相比四十年後人們的保守,此時的女人在穿著上更加開放。
也可能是因為大家都是這麼穿的,感覺不到應該害羞的地方。
這些人裡有專門穿舞蹈服的文藝工作者,也有結了婚還經常去單位舞廳跳舞的潮流女人。
因為年輕,對新事物接受能力非常強,也願意與眾不同。
哪怕是前幾年風氣開始保守的時候,也不影響這些被工廠保護的女工穿著泳衣下水遊泳。
當然在紡織廠之外,就不能這麼穿了,會顯得很紮眼。
棉紡廠女工占比雖然和捲菸廠一樣高達百分之八十,但兩個單位的遊泳池絕對不是女士專用。
不讓有資格進來的男人用,那她們也彆想用了。
周行舟是廠長的兒子,擠兌他,把他趕走,那明天遊泳池就要用土填上,誰都彆想用了。
就連這些女工身上的泳衣,都是拿紡織廠的邊角料甚至是好布自己做的。
越鮮豔的布料越受女性喜歡,四十年後流行的黑色和藍色在這裡屬於一般布料,女性更喜歡紅色黃色。
太過單調的衣服會顯得土氣,接地氣就是落後。
與眾不同,追求顯眼,所以會穿鮮豔的衣服。
事物不會變,變得是認知。
當附近人都把月亮叫月孃的時候,月娘就是土氣,月亮就是典雅。
滴星是土氣,下雨是文雅。
司機不是司機,是駕駛員。
司空司馬司儀因為用的少,反而很有逼格。
所以如今這個年代,大部分人享受不到,做不到的事情,纔有成為潮流的價值。
不然就算是複興了,也會很快就過去,所有人都能體驗的潮流,不叫潮流。
這個時期作家逼格高,也是因為大部分人冇有寫小說的能力和時間。
漂亮也是稀缺資源,五千人的紡織廠,漂亮的其實也就幾百個。
幾百個已經不少了,自從挖了遊泳池後,這裡就成了女工們夏天時候最喜歡的休閒場所。
因為地處乾部家屬院附近,基本就是乾部和未來乾部專用的,但一些漂亮女工也會仗著漂亮,厚著臉使用這個集體設施。
“周哥,你怎麼見到我們就躲著,我們還能吃了你不成?”
漂亮的人妻少婦徐京香笑著和周行舟打招呼。
附近的女人也走到了池邊,開始準備熱身,有的姑娘蹲下來伸出大腿,用腳趾在水裡試了試水溫。
徐京香笑著抬起手打招呼,“快上來,我和你說話呢。”
這女人剛來冇多久就混入了漂亮女人的隊伍裡,而且混得很好。
她原來是化肥廠的小學老師,丈夫死了後就過來棉紡廠拿到了編製,原來的化肥廠編製則是以三千塊的價格賣給了冇工作的弟弟。
因為死了丈夫,又是一個長得好看的女人,棉紡廠的老登中登小登們,都像是看到肥肉一樣厚著臉皮過來關心女同誌。
徐京香又擅長說好聽話,動手動嘴能力都極強,對能幫到自己的人和領導,會表現得非常熱情主動。
三十多歲的女人,肯定比二十多歲的更知道權貴的好。
兩人並不熟悉,隻在舞廳見過一次麵,所以周行舟依舊是待在一邊玩水。
“不去,我再遊一會兒就回去了。”
看周行舟不聽話,徐京香從岸邊跑到靠近周行舟的位置蹲下,堵在了周行舟前麵的地方。
“你害羞什麼?”
周行舟雙手趴在池邊,露出厭煩的表情。
“我冇有害羞,遊泳池這麼大,你們玩你們的,我玩我的,老煩我做什麼?”
徐京香剛要說話,旁邊就走過來一個有著修長雙腿,散發著潮流氣息的紅色泳裝美女。
冷鈺婷和徐京香認識,棉紡廠長得漂亮的女人都會安排到一起,用來當宣傳隊和牌麵。
“你不是整天勾搭大姑娘小媳婦,怎麼今天害羞了?”
冷鈺婷覺得周行舟有些保守,冇有平時那麼主動。
周行舟回答說:“最近總有人問我家裡的事情,要麼是想去見爸爸,要麼是想要讓我給我哥哥送信,我懶得理。”
聽到送信,冷鈺婷感覺奇怪。
“給你哥哥送什麼信?”
“情書啊,知道我哥哥二十四歲還冇結婚,又見我們一家四個都有出息,這陣子我吃飯吃的都吐了,也懶得客套了。”
周行舟說出了不想理人的原因。
這陣子可能是太出名了,再加上父親在紡織廠已經穩定下來,認識的人也越來越多,很多事情也積累到了一起。
大哥二十四歲,京大畢業兩年,目前在京城當公務員,未來可期。
其餘三個也都不是簡單貨色,最短的短板周行舟反而變成了最重要的壓艙石,補全了全家最後一塊短板,讓本地人相信周家會繼續留在本地發展。
冷鈺婷在結婚的事情上反應迅速,立刻意識到了問題!
“你大哥都多大了?怎麼還不結婚?”冷鈺婷關心的詢問。
冷鈺婷和周行舟隻認識半年不到,一直都忽視了他三個厲害哥哥。
在發現還有彆的選項後,冷鈺婷這纔想起來自己和周行舟的哥哥差不多大。
冷鈺婷的擇偶圈子很小。
家裡人冇有把她送進省級單位,也冇有送去京城,市裡領導又基本不是本地人,從本地二十萬人裡尋找合適年齡的婚配物件並不容易。
往上嫁的話,適合的人選不超過一百個。
就算是找到了,人家也瞧不上她。
周行舟從水池裡爬出來。
“他去了京城,在大城市遇到了大城市的美女同學,哪裡會看得上小地方的女人,具體的我也不知道,**事情不要問。”
周行舟一邊說著,一邊朝著外麵走。
徐京香和冷鈺婷看著這個一米七五,身材結實的年輕人,在如此近距離的注視下,感覺身上都是水。
周行舟拿著帶來的毛巾擦著身子,直接朝著外麵走去。
這裡的人會越來越多,周行舟不喜歡被一群人熱情的拉家常,詢問家裡事情。
“以後有錢了,要建一個能鎖門的遊泳館!”
“或者把遊泳池建在職工大學裡,這樣就能遮蔽掉不少人了。”
“外麵這個給小孩子和男人用,學校裡的那個我用,以後賬上有錢就要趕緊用了,不然會被各種局子部門給借走。”
未來幾年各大國企都默契的搞建築發福利,就是都清楚錢要是不花存在賬上,必定會被人借走。
賬上有錢瞞不住銀行,更瞞不住上麵缺錢的人。
遊泳池,宿舍樓,工人活動中心,各種獎金福利都拉滿,把肉爛在鍋裡纔是好領導。
周行舟剛光著上身走到家門口,就見到六七個人站在了自家家門口。
在周行舟疑惑看著這些人的時候,幾個京城來的男人女人也驚訝的看著周行舟。
挺拔的身材,成熟堅毅的麵容,帶著水漬和肌肉痕跡的胳膊臂膀,以及看起來結實的腹部肌肉。
周行舟隻穿著一條泳褲,頭上的頭髮在回來的路上已經乾得差不多了,此時烈日當空,眼睛也在光線照耀下,不得不眯著。
“週週,這是京城電視台過來采訪你的記者,快進屋換身衣服。”
周敬業看著周行舟這樣子,趕緊喊他進去換衣服。
“你是寶蓮燈的作者?看起來真年輕!”
穿著白襯衫的女青年笑著和周行舟打招呼,這人留著一指長的短髮,穿著藍色印花裙子。
長得雖然好看,但是給周行舟的感覺就是不知道怎麼穿衣服,有一種屬於這個年代的土潮味兒,想打扮又放不開的那種。
以後世的審美來看,有些年代的審美簡直是一塌糊塗。
“是的,我今年十六歲,外麵太熱了,我們進屋說吧。”
周行舟禮貌地迴應,拿著毛巾進屋。
施琳跟著走進去,笑著說:“我們台長給我們下了任務,一定要拿到你的采訪,現在全國人民都想知道寫出寶蓮燈的十六歲天才長什麼樣子!”
周行舟回答說:“可我也有自己的想法,我不想被人認出來,不想露臉出風頭,不想出去走個路就被人認出來,然後圍住我,這會讓我今後的生活出現很大困擾。”
施琳三十五歲了,采訪過不少名人,但第一次見到這種有著驚人智慧的少年天才。
這個年代不是冇有少年天才,可大部分天才就像是小孩子。
聰明不代表早熟,眼前這個年輕人不論是身體還是哪裡,都給施琳一種發育成熟的感覺。
“你不想出名嗎?”
“不想,隻是看了西遊記後也有了自己的想法,就寫了小說賺點零花錢。”
眾人進屋說話,周媽立刻端上來水果,又開啟電扇。
周行舟將毛巾開啟,順勢圍在了自己腰上,然後坐下說:“有什麼想問的就問吧,我很高興能配合京城電視台的采訪,不過先讓我換件衣服。”
“好。”施琳笑著答應,“我叫施琳,是京城電視台的記者。”
周行舟禮貌地點頭,回去屋子裡換了件過膝褲,又穿了件半截袖,帶了一個醫用口罩。
在看到周行舟帶著口罩出來後,施琳就露出了微笑。
“可以開始了嗎?”施琳微笑著詢問。
周行舟走過來坐下,“可以了。”
施琳和周行舟麵對麵坐好。
施琳:“今天我們要采訪的是《寶蓮燈》的作者週週老師,如大家所見,週週老師是一位很年輕的人,雖然帶著口罩,但是也能感覺出他的年少有為。”
周行舟禮貌說:“謝謝理解,我本人對目前的生活很滿意,並不想受外界乾擾,也不想因為成名導致我和家裡人的生活受到影響,不希望出門就被所有人當成是名人一樣包圍,也不想享受任何的區彆對待。”
施琳:“那我們言歸正傳,您是如何創作《寶蓮燈》的呢?”
周行舟回答:“我看過西遊記,也看過不少古典小說,又認真思考過有哪些合法手段能夠致富,在綜合了許多選擇後,自然就選擇了賺取稿費這條路。”
施琳愣住了,想過很多理由,也知道是為了錢,但是冇想到這麼具體。
“那在創作《寶蓮燈》的過程中,您遇到了哪些困難?”
“冇有困難,一帆風順。”周行舟隨意道:“我精力充沛,白天上學工作,晚上利用休息時間寫了一會兒,困了就睡覺,如此兩三個月就寫完了三十萬字的小說。”
施琳卡住了,一般來說小說家賺錢都是賺的辛苦錢,吸菸喝酒,透支身體去創作。
“不需要取材嗎?”施琳小心地詢問。
“不需要。”周行舟回答說:“本就有這個故事,我隻是豐富了情節,在開頭和結尾以及該有的事件裡進行補充。”
施琳彎下腰問:“那您的父母在這期間,給您帶來了哪些幫助?”
“他們不知道這件事情。”周行舟回答說:“我覺得不是大事,就冇有和他們說。”
施琳和附近負責拍攝的人,都感覺這個少年是如此的特立獨行。
“那為什麼會選擇《寶蓮燈》這個故事呢?劈山救母這個故事,我們一直都認為是二郎神的故事,您為什麼選擇沉香,而不是二郎神呢?”
周行舟回答說:“因為二郎神的母親死了,冇救活,而沉香救母成功了,悲劇和遺憾確實是能讓人印象深刻,但我認為讓人花了錢還不開心是很討厭的事情,既然要賺讀者的錢,自然要選擇幸福圓滿的故事。”
很合理的回答,施琳卻震驚於這是一個十六歲少年的話。
“寶蓮燈的主角是一個孝順的主角,您和您母親的關係也很好嗎?”
周媽這個時候尷尬又緊張,但是冇有說話。
攝影師很快給了周媽一個鏡頭,拍了周媽的樣子。
周行舟回答說:“很好,不是一般的好,我每天都能見到很多有孩子的女人,也能瞭解很多家庭的母子關係。”
“大部分家庭的母親和孩子,平常說的最多的話就是:媽我餓了、飯好了冇、滾、百事不成、有屁快放、想捱打了、我咋生了你這個孽障。”
周行舟說出自己經常聽到的話,又說:“我和我媽更像是姐弟,在家裡經常惹她不開心,但是打鬨之後就坐在一起看電視,飯不好吃我會說,嫌她和我爸不講道理我也會直說,看她要被彆人騙,我也會拉她回家。”
周媽臉色通紅,冇想到兒子這麼不給自己麵子,可是此時又不好發作。
施琳笑著說:“您能這麼優秀,肯定和父母的教育離不開關係。”
周行舟搖了搖頭。
“我媽是一個冇文化的女人,也是一個命好的女人。”
“如果冇有我爸的話,帶她從鄉下農村出來的就是我三個哥哥或者我。”
“她從小到大冇有教過我什麼大道理,除了餵奶把尿給我做飯外,我幾乎冇有找到什麼幫過我的大事情。”
施琳聽到後想要換一個話題,但是周行舟依舊在說。
“我們一家都是農村出來的,我每週也都會去農村做事情,田地裡的事情我都清楚,村子裡的事情我也清楚。”
“在農村,有錢可以賭博,但不可以買書。可以在門口坐一下午,不可以走出村口。不可以稱讚自己家人,不可以吃太好,平常不可以打扮,不可以太有個性,不可以太壞。”
“那裡有很多約定俗成的規矩,要打破它就會感到無助、無望、孤獨,就好像很多眼睛在盯著你。”
“所有人,整個環境都在監督你,老老實實當個農村人。”
施琳和攝影師都看著周行舟,安靜聽著。
“農村人不想一輩子當農村人,我也不想我媽被困在那種泥潭沼澤裡無法脫身,更不想我們自己成為困住她的枷鎖。”
“我的爺爺是個地地道道的鄉下農民,他在生產隊的時候自己學習修理技術,在國家的支援下從文盲變成了半文盲。”
“他是一個農民,也是一個勤勞肯吃苦乾活,會利用空暇時間看書學技術,會剋製自己不去胡亂吸菸喝酒,把錢省下來支援兒子孫子的農民爺爺。”
“我父親通過參軍改變命運,在戰場上拚死立功,退伍後變成非農業戶口離開那裡。”
“我的哥哥們做到了通過學習改變命運,離開了老家。”
“我選擇留下,帶著我媽適應城裡人的生活,也和我爺爺爸爸一起改變家鄉,改鄉為鎮,如今我們老家雖然還是農村,但是我敢說那裡是全市最重視學習的地方。”
“讀書可以改變命運,知識創造財富,也可以改變風氣。”
“我用知識創造了財富,賺到了5207塊稿費,這筆錢我會拿出三千塊供我和家人花銷,這是我的勞動所得,我理應先保障自己的生活。”
“愛人愛自己,在我這裡是愛自己也愛彆人,剩下的2207我會捐給鄉裡學校修繕教室,給老師發工資,給小孩買學習所需的必需品,讓更多小孩子不需要和家裡要錢買筆和本,每人都有一套乾淨的校服。”
“我不需要我的父母托舉我,我父母的一切都是自己奮鬥來的,他們保證了我一日三餐,保證我能長大並擁有自己的想法,我也可以自己去奮鬥得到我想要的一切。”
“我的父母給我的幫助有限,他們其實很普通,但如果冇有我的父母,我大概會是一個很自由的人,不會主動學習很多無聊的東西,也不會對很多事情負責。”
“名氣對我來說是副作用,我不想平靜的生活受到乾擾,也不願意和各種人見麵,出席各種活動。”
“現在就很好,我對現在的生活非常滿意,也正是這樣安穩平靜,不斷向前發展的生活,造就了我。”
施琳知道自己這次采訪到真正的人物了。
在轉天回到京城後,當天晚上週行舟就登上了京城台。
不是全國台,是京城台。
但是也足夠引起轟動了。
一門三個京大,最後一個本來是短板的小弟,此時反而把三個冇有關係後台的哥哥推舉到了京城權貴眼裡。
因為周行舟,周家老大老二老三不再是無名之輩。
畢業兩年還是辦公室實習科員的周行風,立刻就被注意到了。
剛分配到農業部門的周行雨,也被領導叫到了辦公室問話。
還在上學的周行同,也出現在校園師生領導的話題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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