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丫那一聲聲帶著油香和依賴的“爹”,像一顆投入湖麵的石子,在張玉民心裏漾開了層層疊疊的漣漪。連續兩日家裏飄出的肉香,以及張玉民清晨總能提著獵物歸來的景象,終於讓屯子裏的一些人坐不住了。
這天下午,張玉民正在院子裏修補那副被兔子掙壞的套子,院門外來了兩個人。打頭的是他大姐張玉紅,身後跟著她男人,也就是張玉民的大姐夫趙子健。
張玉紅比張玉民大五歲,長相隨了張老漢,方正臉盤,眉眼間帶著一股子勞動人民的淳樸和堅韌。趙子健則是個老實巴交的漢子,話不多,總是悶頭幹活。前世,大姐一家沒少暗中接濟他,可他那會兒渾渾噩噩,總覺得是施捨,關係處得不遠不近。後來大姐家日子也艱難,再加上爹孃偏心挑撥,來往就更少了。
“玉民!”張玉紅隔著柵欄喊了一聲,語氣裏帶著明顯的擔憂和急切。
張玉民抬頭,看到是大姐大姐夫,心裏微微一暖,連忙放下手裏的活計迎了過去:“大姐,大姐夫,你們咋來了?快進屋!”
他把兩人讓進屋裏。魏紅霞見是大姑姐和姐夫來了,也掙紮著要從炕上起來招呼。張玉紅趕緊上前按住她:“紅霞你快躺著,別動彈!剛生完孩子,得好好將養!”她說著,從懷裏掏出一個小布包,塞到魏紅霞手裏,“家裏攢了十幾個雞蛋,還有半斤紅糖,你留著補身子。”
魏紅霞推辭不要:“大姐,這……這咋好意思,你家也不寬裕……”
“拿著!”張玉紅語氣堅決,“再咋不寬裕,也不差這幾個雞蛋!咱是一家人,不說兩家話!”
張玉民看著大姐那不容拒絕的樣子,心裏更是感慨。這纔是真正的親人。
幾人坐下,張玉紅看著屋裏雖然依舊破舊,但收拾得比以往整齊,孩子們的氣色也似乎好了點,尤其是看到牆角木盆裡還沒處理的獾子皮和院子裏晾著的鬆鼠皮,她臉上擔憂的神色更重了。
“玉民啊,你跟姐說實話,你這又是打野雞又是套兔子獾子的,還……還跟爹孃他們鬧成那樣,這到底是咋回事啊?”張玉紅壓低了聲音,“屯子裏都傳遍了,說你中了邪,還有人說你走了歪門邪道……姐這心裏不踏實啊!”
趙子健也悶聲悶氣地開口:“玉民,有啥難處跟姐夫說,咱一起想辦法,可不敢胡來。”
張玉民知道大姐和大姐夫是真心關心他。他給兩人倒了碗熱水,神色平靜地說:“大姐,姐夫,你們放心,我沒中邪,也沒走歪路。我就是突然想明白了,以前的我,太窩囊,對不起紅霞,也對不起孩子們。”
他目光掃過炕上幾個好奇地看著他們的女兒,聲音低沉卻堅定:“從今往後,我張玉民就為她們娘幾個活。爹孃兄弟不拿我們當人看,那我們也沒必要再貼上去讓人作踐。分家,單過!至於這打獵的手藝……”
他頓了頓,早就想好了說辭:“以前是藏著掖著,怕露富惹麻煩,也怕爹孃知道了更變著法地搜刮。現在想通了,有這手藝不用,讓老婆孩子跟著挨餓受凍,那纔是真混蛋!”
這番話說得合情合理。張玉紅和趙子健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裏看到了震驚和一絲釋然。藏拙?這倒說得通,以前的老爹老孃,尤其是那個弟妹,確實做得出來那種事。
“你想明白了就好!”張玉紅長長舒了口氣,“分家就分家!自己過更自在!就是……爹孃那邊,怕是不會輕易罷休啊。昨天我還聽說,老二媳婦回她孃家哭訴,說她孃家兄弟可能要來找你說道說道。”
王俊花的孃家兄弟?張玉民眼神一冷,那幾個可是屯子附近有名的混混二流子,偷雞摸狗、打架鬥毆是常事。
“讓他們來。”張玉民語氣平淡,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狠勁,“我既然敢立這個門戶,就不怕鬼敲門!誰來,我都接著!”
看著他這氣勢,張玉紅和趙子健又是一愣,感覺這個弟弟(小舅子)真的和以前判若兩人了。
“你有這心氣兒就好!”張玉紅終究是向著自己弟弟的,“以後有啥要幫忙的,儘管吱聲!你姐夫別的沒有,一把子力氣還是有的!”
“對,有啥重活,叫我。”趙子健也憨厚地點頭。
又說了會兒話,寬慰了魏紅霞幾句,張玉紅和趙子健才起身離開。送走大姐一家,張玉民心裏的暖意又多了一層。看來,這輩子不僅要守護好小家,這些真正的親人,也要維繫好。
家裏的肉食消耗得很快,兔子一頓就吃得差不多了。獾子肉土腥味重,孩子們不太愛吃。張玉民看著那幾張晾著的皮子,鬆鼠皮加上獾子皮,估計也就能賣個十塊左右,距離買槍還差得遠。他需要更大的收穫。
他想到了麅子。這玩意兒在東北林區被稱為“傻麅子”,好奇心重,有時候聽到動靜不是立刻逃跑,反而會停下來看個究竟,而且喜歡走固定的路線。隻要找到它們的活動區域和下套的最佳地點,收穫的可能性很大。一隻成年的麅子,肉量頂得上十幾隻野兔,皮子也能賣錢。
第二天天不亮,張玉民再次進山。這次,他帶上了修好的套子和另外幾副新做的更結實的套子,目標明確——尋找麅子蹤跡。
他深入了比之前更遠的林子。這裏的雪更深,林木更茂密。他像一頭經驗豐富的孤狼,在雪地裡仔細搜尋著任何有價值的痕跡。糞便、啃食樹皮的痕跡、臥跡……尤其是腳印。
麅子的腳印很像鹿,但較小,呈兩瓣的卵圓形。他花了小半天時間,終於在一處背風的山坳裡,發現了一片密集的麅子腳印和大量新鮮的糞便。這裏顯然是麅子群經常活動和休息的地方。
他仔細觀察著腳印的走向,找到了一條被反覆踩踏形成的、清晰的獸徑。這條獸徑沿著山坳底部,連線著一片白樺林和一處水源地。
“就是這兒了!”張玉民心中篤定。他選擇在獸徑一處相對狹窄、兩側有密集灌木和倒木作為天然障礙的地方佈設套子。對付麅子這種體型較大的動物,套子需要更結實,佈設也需要更講究。
他選用了更粗的鐵絲,製作的活釦圈也更大。他沒有將套子簡單地綁在灌木上,而是找到了一根碗口粗、倒在地上的枯木,將套子的另一端牢牢地固定在枯木下方。這樣,一旦麅子中套,掙紮的力量會被沉重的枯木吸收,不易掙脫。
他佈設了三個這樣的重型套子,每個套子都精心偽裝,利用周圍的積雪和枯枝敗葉掩蓋了鐵絲的反光和人類的氣味。
做完這一切,已是下午。他沒有停留,立刻往回趕。心裏對這次布套充滿了期待。如果能套到一隻麅子,那將是目前為止最大的一筆收穫!
然而,當他快走到屯子口時,遠遠就看見自家院門口圍了一群人,吵吵嚷嚷,似乎發生了什麼事。
張玉民心裏一沉,眼神瞬間銳利起來,加快了腳步。
走近了,看清情況,他胸中的怒火“騰”地一下就燒了起來!
隻見院門口,他那二弟妹王俊花,正叉著腰,對著緊閉的院門唾沫橫飛地叫罵,聲音尖利刺耳:
“魏紅霞!你個掃把星!給俺滾出來!你以為躲屋裏當縮頭烏龜就完事了?你家張玉民那個天殺的,把俺家玉國打得現在還下不了炕!把俺家東北嚇得晚上直做噩夢!這事兒沒完!”
“還有你家那幾個賠錢貨!小小年紀就心腸歹毒,肯定是她們攛掇的!一家子沒一個好東西!”
“趕緊開門!賠錢!賠俺家醫藥費!不然俺今天就砸了你這破門!”
她身邊,還站著三個流裡流氣的青年,一個個歪戴著帽子,叼著煙捲,眼神不善地盯著院門。正是王俊花的那幾個孃家兄弟——王老歪、王二狗、王三驢。他們手裏還拿著棍棒,顯然是來撐腰找茬的。
周圍圍了不少屯鄰,指指點點,議論紛紛,有看熱鬧的,有擔憂的,也有幸災樂禍的。
“哎呀,王俊花把她孃家兄弟搬來了,這下張老大可要倒黴了!”
“可不是嘛,王家這幾個小子,可是咱屯一霸啊!”
“張老大也是,惹誰不好,惹他們家……”
張玉民聽著王俊花不堪入耳的辱罵,尤其是聽到她竟然還敢辱罵他的女兒們,再看看她那三個混混兄弟那副囂張的模樣,一股冰冷的殺意瞬間瀰漫全身!
他分開人群,一步步走了過去,腳步沉重,如同踏在每個人的心坎上。
王俊花正罵得起勁,忽然感覺周圍安靜了下來,一回頭,看到張玉民那張陰沉得能滴出水來的臉,以及他眼中那毫不掩飾的、如同看待死人般的冰冷目光,嚇得她後麵的話硬生生卡在了喉嚨裡,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
她那三個兄弟也轉過身,弔兒郎當地看著張玉民。
王老歪,三人中領頭的,吐掉嘴裏的煙頭,斜著眼打量張玉民,痞裡痞氣地開口:“呦嗬?正主兒回來了?張玉民,你挺牛逼啊?連我妹夫都敢打?今天不給個說法,哥幾個就替你爹孃好好管教管教你!”
張玉民在距離他們三步遠的地方站定,目光如同冰冷的刀鋒,挨個掃過王老歪三兄弟,最後定格在王俊花那張因為恐懼而有些扭曲的臉上。
他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寒意,彷彿來自九幽地獄:
“我剛纔好像聽見,有人在罵我閨女?”
“看來,前幾天給的教訓,還是太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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