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十四，一大早，靠山屯還籠罩在晨霧裏，兩輛綠色的吉普車就卷著雪沫子開進了屯子，直接停在了張玉民家院門口。
這陣仗可不多見。屯子裏早起拾糞、挑水的人都被驚動了，遠遠地瞧著，交頭接耳。
車門開啟，林場場長周建軍率先跳了下來，他今天沒穿工裝，換了一身深藍色的中山裝，顯得格外精神。跟在他後麵的是傅老夫子，還有兩個穿著幹部服、拎著公文包的生麵孔。
張玉民正在院子裏劈柴，聽到動靜放下斧頭迎了出來。魏紅霞也趕緊從屋裏出來，有些緊張地在圍裙上擦著手。
“周大哥，傅老師，你們咋這麼早過來了？”張玉民笑著打招呼，目光掃過那兩個生人。
周建軍哈哈一笑，上前親熱地摟住張玉民沒受傷的那邊肩膀：“兄弟，給你送好事兒來了！”他指著那兩個幹部介紹道：“這位是公社供銷社的劉主任，這位是縣裏土產公司的王科長。都是聽說你張玉民的大名，特意過來看看的！”
劉主任是個胖乎乎的中年人，一臉和氣生財的模樣，趕緊上前握手：“張玉民同誌，久仰大名啊！你可是咱們公社的能人！”
王科長則顯得精幹些，推了推眼鏡，打量著張玉民和他身後規整的院子，眼神裏帶著審視和一絲好奇：“張隊長年輕有為，聽說你手下的狩獵隊很是不凡。”
張玉民心裏明鏡似的，這肯定是周建軍運作的結果。他麵上不露聲色，熱情地把眾人往屋裏讓：“各位領導快請進，外頭冷，屋裏說話。”
魏紅霞連忙去燒水沏茶。靜姝帶著妹妹們好奇地扒在裏屋門簾後偷看。
眾人落座，周建軍開門見山：“玉民兄弟，上次你救了建軍（他兒子），又為林場除了斧頭幫那夥禍害，我這個當哥哥的，於公於私都得好好謝你！光嘴上說說不行，得來點實在的！”
他對著劉主任和王科長說道：“老劉，老王，我兄弟的本事你們都聽到了。他手底下的狩獵隊，那都是好手！打的山貨，品質是這個！”他翹起大拇指，“以後咱們公社供銷社，還有縣裏土產公司收山貨，可得優先考慮我兄弟這邊！”
劉主任立刻接話：“那是自然！周場長開口了，肯定沒問題！張隊長，以後你們狩獵隊打的野豬、麅子、兔子，隻要是好的，我們供銷社全要！價格就按市麵最高價，野豬肉九毛，麅子肉一塊二，兔子按隻算，肥的三塊，小的兩塊！皮子另算！”
王科長也點頭道：“我們土產公司主要收皮貨和珍貴山珍。像鬆鼠皮、紫貂皮、熊皮，還有猴頭菇、榛蘑這些，隻要品質好，有多少我們要多少！價格絕對公道！”他頓了頓，補充道：“尤其是紫貂皮，一張完整的，我們最高可以給到五百五！”
這個價格報出來，連張玉民心裏都動了一下。這比他自己零散賣或者通過老夫子渠道，價格又高了一截，而且關鍵是穩定！有了這兩個固定的大渠道，狩獵隊的收入就有了保障，隊員們的心也能更穩。
他知道，這是周建軍投桃報李，用實實在在的利益來鞏固他們之間的關係。
張玉民也不矯情，端起魏紅霞剛倒上的熱茶，以茶代酒：“周大哥，劉主任，王科長，多謝抬愛！我張玉民別的不敢說，打獵弄山貨，絕對保證品質！以後肯定優先供應咱們供銷社和土產公司！”
“好！爽快！”周建軍撫掌大笑，“那就這麼定了！回頭我讓林場辦公室出個正式的檔案，把這事兒定下來！”
大事談妥，氣氛更加熱絡。劉主任和王科長又詳細詢問了狩獵隊的規模、狩獵範圍以及能提供的山貨種類和大致數量，張玉民都一一作答，條理清晰，資料準確，讓兩位幹部暗暗點頭，心道這獵戶果然不簡單，不像是個隻知道掄槍杆子的莽夫。
送走周建軍一行人後，張玉民家院子裏再次圍滿了聞訊趕來的屯鄰。聽說張玉民拿到了公社和縣裏的長期收購合同，以後打的山貨不愁賣了，而且價格還高，大家都羨慕不已。
“玉民，這下你可真是發了！”
“以後咱們屯的山貨是不是也能沾沾光？”
“玉民哥，狩獵隊還招人不？”
張玉民笑著應付了幾句，沒有把話說死。他知道，狩獵隊的規模需要控製，寧缺毋濫。
等人群散去，魏紅霞看著丈夫，臉上是壓抑不住的喜悅和自豪：“玉民，這下好了，以後咱家這日子更有奔頭了！”
張玉民點點頭，心裏卻在盤算著更深層的東西。周建軍這份“謝禮”很重，不僅僅是給了狩獵隊一條穩定的財路，更是將他張玉民和林場、甚至公社、縣裏的利益更緊密地捆綁在了一起。這是一層無形的護身符。
當然，利益和責任是並存的。他必須把狩獵隊帶好，保證山貨的供應和質量。
下午，張玉民把狩獵隊的骨幹召集到林場分配的隊部開會。
當他把和供銷社、土產公司簽訂長期收購合同的訊息宣佈後，屋子裏頓時炸開了鍋！
“太好了！隊長！這下兄弟們幹活更有勁了！”
“野豬肉九毛！麅子肉一塊二！這價格，沒得說！”
“紫貂皮五百五！我的娘誒，要是能弄到一張，就發財了！”
胡雲海、栓柱等人激動得臉都紅了。他們以前打獵，要麼自己吃，要麼零散著賣，價格沒保障，還經常被壓價。現在有了固定渠道和公道的價格，意味著他們以後每次出獵，都能有穩定的、可觀的收入！這在這個年代，對於這些農村青年來說，簡直是天大的好事！
張玉民抬手壓下眾人的興奮，臉色嚴肅起來：“好事是好事，但咱們也得立下規矩！”
眾人立刻安靜下來，認真聽著。
“第一，質量！”張玉民環視眾人，“人家給咱們高價，圖的就是咱們的貨好！以後打到的獵物，皮子要盡量完整，傷口要小！肉要新鮮！誰要是以次充好，壞了咱們狩獵隊的名聲，別怪我張玉民不講情麵！”
“第二，規矩！”他繼續道，“老話講，‘春不打母，秋不打公’，懷崽帶崽的不能打，這是老祖宗傳下來的規矩，也是咱們獵人安身立命的根本！誰壞了規矩，山神爺不答應，我張玉民也不答應！”
“第三，分配！”張玉民拿出一個本子，“以後每次出獵的收穫，統一由隊裏登記，賣的錢，扣除必要的開銷（比如彈藥、裝備維護），剩下的，按出力和貢獻分配！我張玉民絕不虧待任何一個出力的兄弟，但也絕不讓偷奸耍滑的人佔便宜！”
他這套管理辦法，結合了集體和按勞分配的原則，既保證了公平，又能調動積極性，讓胡雲海等骨幹聽得心服口服。
“隊長，我們聽你的！”
“對！立下規矩，大家都按規矩來！”
“好！”張玉民合上本子，“馬上過年了，咱們狩獵隊也放個假，好好休息，陪陪家人。等開春，都給我打起精神來，咱們大幹一場！”
“大幹一場！”眾人齊聲吼道，士氣高昂。
接下來的幾天，張玉民一邊享受著難得的家庭溫馨，一邊著手完善狩獵隊的管理細則。魏紅霞則忙著準備年貨，蒸年糕、炸丸子、燉豬肉，屋子裏整天都飄著誘人的香味。
幾個女兒也格外開心。靜姝和婉清圍著母親轉，時不時能蹭到一塊剛炸好的酥肉；雅涵安靜地坐在炕上，看著姐姐們玩；慧妍和玥怡則穿著新做的棉襖，在炕上咿咿呀呀地爬來爬去。
張玉民看著這一切，心裏充滿了滿足。這就是他拚命想要守護的平凡幸福。
然而，總有人見不得別人好。
臘月二十八，張玉民去屯裏代銷點買煙，正好碰到王俊花也在那裏買鹽。看到張玉民，王俊花眼神躲閃，想裝作沒看見。
張玉民也懶得搭理她，買了煙就走。
沒想到王俊花看著他離開的背影，忍不住低聲跟代銷點老闆嘀咕：“哼，神氣什麼？不就是巴結上了領導嗎？誰知道那山貨是怎麼來的……”
聲音不大，但足夠張玉民聽到。
張玉民腳步一頓，緩緩轉過身，目光冰冷地看向王俊花。
王俊花被他看得心裏發毛，強自鎮定：“看……看啥看？我說錯了嗎？”
張玉民沒說話，隻是往前走了一步。
就這一步，那強大的壓迫感讓王俊花嚇得往後一縮，手裏的鹽袋子差點掉地上。
“王俊花，”張玉民的聲音不高，卻像冰碴子一樣紮人，“我勸你，管好自己的嘴。再讓我聽到你在背後嚼舌根，編排我和狩獵隊……”
他頓了頓，眼神如同實質的刀鋒，刮過王俊花瞬間慘白的臉，“我不介意讓你永遠閉上嘴。”
王俊花嚇得渾身一哆嗦，差點癱軟在地，再也不敢吭聲。
代銷點老闆也嚇得噤若寒蟬。
張玉民冷哼一聲，轉身離開。對待這種記打不記吃、永遠活在嫉妒裡的蠢貨，唯有絕對的威懾，才能讓她們安分。
年關越來越近，喜慶的氣氛沖淡了這些小插曲。
大年三十，天還沒黑，靠山屯就響起了零星的鞭炮聲。張玉民家更是熱鬧，大姐張玉紅一家，胡雲海一家，都被請了過來一起吃年夜飯。
炕桌上擺得滿滿當當：一大盆酸菜豬肉燉粉條，一盤紅燒野兔肉，一碗小雞燉蘑菇，一盤油炸花生米，還有魏紅霞特意蒸的白麪饅頭和金黃油亮的小米粥。這規格，在靠山屯絕對是頭一份了。
大人們推杯換盞，孩子們嬉笑打鬧，屋子裏充滿了歡聲笑語。
周建軍雖然沒來，但也讓人送來了兩瓶好酒和幾條大魚，算是年禮。
看著這熱鬧團圓的景象，張玉民心中感慨萬千。重生不過半年，這個家已經從之前的愁雲慘淡，變成瞭如今的欣欣向榮。這一切，都是他用自己的雙手、智慧和狠辣拚殺出來的。
他端起酒杯，對在座的親人朋友說道：“這一年，不容易。但咱們熬過來了！以後，日子會越來越好！來，為了更好的明年，乾杯！”
“乾杯！”
歡聲笑語中，舊的一年即將過去，充滿希望的新一年，正踏著風雪而來。張玉民知道，擁有了穩定財路和官方背景的狩獵隊，將成為他未來事業最堅實的基石。而他的征途，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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