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驚蟄時節的舊賬
驚蟄這天,省城下起了開春後的第一場雨。張玉民站在興安集團大樓的頂層辦公室,看著窗外細密的雨絲,手裏的煙已經燒到了過濾嘴。
桌上攤著一份泛黃的卷宗,封麵寫著“張玉民投機倒把案”,時間是1980年6月。旁邊還有一封信,字跡潦草,隻有短短兩行:“張老闆,當年的事還記得嗎?我在老地方等你。——老熟人”
三年了,整整三年。張玉民以為那筆舊賬已經隨著重生抹去了,沒想到還是找上門來了。
1980年春天,重生前的張玉民為了給懷孕的魏紅霞買營養品,偷偷打了隻梅花鹿,把鹿茸賣給了縣城藥材公司的採購科長老陳。結果被人舉報,判了兩年“投機倒把罪”。那兩年,魏紅霞一個人帶著三個孩子,差點沒餓死。
舉報的人,就是老陳的兒子陳誌強。當時老陳剛退休,陳誌強接替了採購科長的位置,為了立威,拿張玉民開刀。
敲門聲打斷了回憶。馬春生推門進來,看見張玉民手裏的卷宗,臉色一變。
“玉民哥,這信……”
“送來了,上午寄到公司的。”張玉民把信遞過去,“老地方,應該是興安嶺北坡的老林子。陳誌強在那兒等我。”
馬春生接過信看了看:“陳誌強?他不是判了嗎?我聽說他貪汙藥材公司的錢,判了五年,這才三年怎麼就出來了?”
“減刑了,或者保外就醫。”張玉民冷笑,“這種人,有門路。”
“玉民哥,你不能去。”馬春生急道,“這明顯是陷阱!陳誌強恨你入骨,當年要不是你後來翻案,他也不會被判那麼重。他現在找你,肯定是報復!”
張玉民沒說話,走到窗前。雨水順著玻璃流淌,像眼淚。
他當然知道是陷阱。陳誌強貪汙了藥材公司八萬塊錢,判了五年。但張玉民後來做生意發了,托關係重新調查了當年的案子,證明陳誌強還誣陷過其他人,加刑到八年。這仇,結深了。
“春生,有些賬,必須算。”張玉民轉過身,眼神冷冽,“我不去找他,他也會來找我。與其等他來省城禍害我的家人,不如我去山裏找他。”
“可是太危險了!你答應過嫂子不再打獵的!”
“這不是打獵,這是算賬。”張玉民說,“春生,你幫我準備裝備。五六式半自動一支,子彈五十發。再找兩條狗,要凶的,認主的。”
“玉民哥……”
“別說了,我意已決。”
二、進山前的準備
晚上回家,張玉民跟魏紅霞說了要進山一趟。
“紅霞,公司有點事,我要去趟興安嶺,大概三四天。”
魏紅霞正在給興安餵奶,聽了這話,手一抖:“又進山?玉民,你答應過我的……”
“這次不一樣。”張玉民握住媳婦的手,“是舊賬,必須了結。紅霞,你還記得1980年我坐牢的事嗎?”
魏紅霞臉色一白:“記得……一輩子忘不了。那年我懷著秀蘭,你被抓走了,我帶著婉清和靜姝,差點餓死……”
“舉報我的人,出來了,在山裏等我。”張玉民說,“我不去,他會來省城找咱們。我不能讓他禍害你和孩子。”
魏紅霞眼淚唰地流下來:“玉民……就不能報警嗎?”
“證據呢?一封信,能定什麼罪?”張玉民苦笑,“山裏的事,山裏的規矩。紅霞,你放心,我有把握。就這一次,了結了,往後安生過日子。”
魏紅霞知道攔不住,撲到他懷裏哭:“你一定要小心……我和孩子不能沒有你……”
“放心,我會回來。”
安撫好媳婦,張玉民把婉清叫到書房。大閨女十三歲了,懂事了。
“婉清,爹要出趟遠門,三四天。”張玉民說,“你是大姐,照顧好弟弟妹妹,照顧好娘。”
婉清眼睛紅了:“爹,你去哪?危險嗎?”
“不危險,就是處理點舊事。”張玉民摸摸她的頭,“婉清,你長大了,有些事該知道了。爹年輕時候被人陷害,坐過牢。現在那個人出來了,要找爹報仇。爹得去把這事了結了。”
“爹,咱們報警吧!”
“報警沒用,沒有證據。”張玉民說,“婉清,你要記住,這世上有些事,得自己解決。但爹答應你,這是最後一次。”
“爹……”婉清哭了。
“別哭,你是大姐,要堅強。”張玉民給她擦眼淚,“等爹回來,咱們家就徹底安生了。”
三、老林子的對峙
第二天一早,張玉民開車出發。副駕駛坐著馬春生,後座是兩條獵狗——一條是花豹,老獵狗了;另一條是條黑背,叫追風,兩歲,凶得很。
車開了四個小時,到了興安嶺腳下。再往上沒路了,隻能步行。
張玉民背上槍,檢查了子彈。馬春生也背了支獵槍,他是非要跟來的。
“玉民哥,我跟你一起。多個人多個照應。”
“行,但聽我指揮。”
兩人兩狗進了山。三月的興安嶺,雪還沒化凈,林子裏陰冷。地上的積雪咯吱咯吱響,在寂靜的山林裡格外刺耳。
走了兩個小時,到了北坡老林子。這裏是張玉民當年打鹿的地方,也是陳誌強約的“老地方”。
林子深處有片空地,中間站著個人。四十多歲,瘦高個,穿著舊軍大衣,手裏端著支雙管獵槍。正是陳誌強。
三年牢獄,他老了,也狠了。眼神像狼,死死盯著張玉民。
“張老闆,還真敢來啊。”陳誌強咧嘴笑,露出黃牙,“一個人?”
“兩個人。”張玉民說,“陳誌強,三年不見,你還是這副德行。”
“托你的福,三年牢飯,吃得好啊。”陳誌強冷笑,“張玉民,你知道我這三年怎麼過的嗎?天天想著出來,找你算賬!”
“你貪汙八萬,判五年,怪誰?”張玉民說,“我當年賣鹿茸,判兩年,又怪誰?”
“怪你多管閑事!”陳誌強吼道,“老子貪點錢怎麼了?那些當官的貪得更多!你他媽一個臭獵戶,翻了身就不知道自己姓什麼了?還托關係查我舊賬?加刑到八年?你夠狠啊!”
張玉民看著他扭曲的臉,心裏平靜:“陳誌強,是你先害我的。我賣鹿茸,換錢給媳婦買營養品,犯了哪條王法?你為了立威,往死裡整我。我媳婦差點餓死,孩子差點病死。這賬,怎麼算?”
“怎麼算?”陳誌強舉起槍,“用槍算!張玉民,今天這老林子,就是你的墳地!”
馬春生也舉起槍:“陳誌強,你敢開槍,你也跑不了!”
“跑?老子沒想跑!”陳誌強狂笑,“坐了三年牢,工作沒了,家沒了,老婆跟人跑了。活著還有什麼意思?拉你墊背,值了!”
話音未落,他扣動了扳機。
“砰!”
四、獵人與獵物的追逐
槍響的瞬間,張玉民撲倒在地。子彈擦著頭皮飛過,打在身後的鬆樹上,樹皮炸開。
花豹和追風狂吠著衝上去。陳誌強調轉槍口,對著狗又是一槍。
“砰!”
追風慘叫一聲,前腿中彈,倒地不起。花豹經驗豐富,繞到側麵,一口咬住陳誌強的腿。
“啊!”陳誌強吃痛,用槍托砸花豹。
張玉民趁機開槍還擊。
“砰!”
子彈打在陳誌強腳邊,濺起積雪。張玉民不想殺人,隻想製服他。
“春生,包抄!”張玉民喊。
馬春生從側麵繞過去。兩人一狗,把陳誌強圍在中間。
陳誌強拖著傷腿,背靠大樹,喘著粗氣:“張玉民,有本事單挑!叫人幫忙,算什麼好漢!”
“我不是好漢,我是生意人。”張玉民說,“陳誌強,放下槍,跟我去自首。你越獄,加不了幾年。再執迷不悟,今天就得死在這兒。”
“死就死!”陳誌強眼睛血紅,“但死之前,我得拉你墊背!”
他突然從懷裏掏出個東西——手榴彈!老式的木柄手榴彈,不知道從哪弄來的。
張玉民心裏一緊。這瘋子!
“都別動!”陳誌強拉出引線,“動一下,咱們同歸於盡!”
馬春生臉色煞白:“玉民哥……”
張玉民盯著陳誌強的手。手在抖,汗從額頭流下來。陳誌強也怕死,他在賭。
“陳誌強,你想清楚。”張玉民慢慢說,“你今年四十二,判八年,出來五十。還有半輩子,還能重來。今天死了,就什麼都沒了。”
“重來?怎麼重來?”陳誌強慘笑,“工作沒了,家沒了,出去誰看得起我?還不如死了痛快!”
“我給你條路。”張玉民說,“放下手榴彈,跟我下山。我給你安排工作,我公司缺人。你當年是採購科長,懂藥材,去山貨加工廠當技術員,一個月二百。幹得好,還能升。”
陳誌強一愣:“你……你願意用我?”
“願意。”張玉民說,“陳誌強,人都有走錯路的時候。我拉過很多人,不差你一個。但前提是,你得回頭。”
陳誌強的手抖得更厲害了。他在猶豫。
就在這時,追風掙紮著站起來,一瘸一拐地又要撲上去。
陳誌強一驚,下意識地要扔手榴彈。
千鈞一髮!
張玉民開槍了。
“砰!”
子彈精準地打在陳誌強手腕上。手榴彈脫手,掉在雪地裡。
馬春生撲上去,壓住陳誌強。張玉民衝過去,撿起手榴彈——引線還沒拉到底,來得及!
他小心地把引線塞回去,手心裏全是汗。
好險。
五、山林裡的審訊
陳誌強被綁在樹上,手腕流血,臉色慘白。
張玉民給他包紮傷口,子彈穿過去了,沒傷到骨頭,但夠疼。
“為什麼越獄?”張玉民問。
“保外就醫,肝硬化。”陳誌強有氣無力,“醫生說我活不過兩年,我想……想臨走前報仇。”
張玉民檢視他的臉色,確實發黃,眼白也黃,是肝病的癥狀。
“手榴彈哪來的?”
“當年……當年民兵訓練留下的,我偷藏的。”陳誌強說,“藏了十幾年,沒想到用上了。”
“你真想死?”
“想,又不想。”陳誌強苦笑,“張玉民,你說給我工作,是真的?”
“真的。”張玉民說,“但我得知道,當年除了我,你還害過誰。”
陳誌強沉默了。
“不說也行,我送你去公安局,加刑,接著坐牢。”張玉民站起來,“你肝病嚴重,在牢裏活不過半年。”
“我說!”陳誌強急道,“我說!除了你,還有三個人……都是獵戶,賣山貨的。我……我收了他們的貨,不給錢,還舉報他們投機倒把……”
他斷斷續續說了三個名字。張玉民都認識,都是老實巴交的獵戶,後來都窮困潦倒,有一個上弔死了。
“還有嗎?”
“沒了……真沒了。”陳誌強哭起來,“張玉民,我對不起他們……對不起你……我混蛋……”
現在知道錯了,晚了。但張玉民還是說:“那三個人,我補償他們的家人。你,去公安局自首,把該說的都說了。然後保外就醫,來我公司工作。用你剩下的時間,贖罪。”
“你……你真願意原諒我?”
“不原諒,但給你機會。”張玉民說,“陳誌強,死容易,活著贖罪難。你敢嗎?”
陳誌強看著張玉民,看了很久,點頭:“敢。”
六、下山的路
下山的時候,天已經黑了。張玉民扶著陳誌強,馬春生揹著受傷的追風,花豹在前麵探路。
雪又下了起來,風很大,路難走。
“玉民哥,歇會兒吧。”馬春生喘著氣,“追風流血太多,得重新包紮。”
三人找了處背風的山崖,生起火。張玉民給追風處理傷口,子彈取出來了,但傷得不輕。
“這狗廢了。”陳誌強說,“腿斷了,治好了也跑不快了。”
“廢了也得治。”張玉民說,“它救了我的命。”
陳誌強看著火堆,突然說:“張玉民,你為什麼幫我?我差點殺了你。”
“因為我死過一回。”張玉民說,“知道活著不容易,知道人都有糊塗的時候。”
陳誌強聽不懂,但沒再問。
火堆劈啪作響,山林寂靜。遠處傳來狼嚎,淒厲悠長。
“是狼群。”馬春生緊張起來,“玉民哥,咱們得趕緊走。”
“走不了,追風走不動。”張玉民說,“就地防守,等天亮。”
他把槍架起來,子彈上膛。陳誌強也拿起獵槍,雖然手受傷,但還能開槍。
狼嚎聲越來越近。綠色的眼睛在黑暗中閃爍,最少七八匹。
“圍過來了。”馬春生聲音發顫。
張玉民冷靜地瞄準。他打過狼,知道狼的習性——怕火,怕槍,但餓急了,什麼都敢幹。
第一匹狼衝上來。張玉民開槍。
“砰!”
狼倒地,其他狼後退。但隻退了幾步,又圍上來。
“它們餓急了。”陳誌強說,“開春,狼也缺食。”
“那就打。”張玉民又開一槍,打中第二匹。
馬春生也開槍,但緊張,打偏了。
狼群被激怒了,一起衝上來。三匹,四匹,五匹……
槍聲在寂靜的山林裡回蕩。張玉民像回到了重生前,那個在風雪中與狼群搏命的獵戶。
一槍,兩槍,三槍……彈無虛發。
陳誌強也打中了一匹,雖然手抖,但距離近,打中了。
終於,狼群退了。地上躺著五匹狼,其他的逃進黑暗裏。
張玉民數了數子彈,還剩十發。
“天快亮了。”他說,“堅持住。”
七、公安局的自首
天亮時,三人兩狗終於下了山。車還在山腳下等著。
追風傷得太重,在車上就奄奄一息。張玉民抱著它,它能感覺到主人的溫度,輕輕舔了舔他的手,不動了。
“追風……”馬春生哭了。
“埋了吧。”張玉民說,“厚葬。”
他們把追風埋在山腳下,立了塊木牌。花豹圍著墳轉圈,低聲嗚咽。
然後去了縣公安局。張玉民把陳誌強交給值班民警,說明瞭情況。
“他越獄,持槍,用手榴彈威脅,但最後自首了。”張玉民說,“他還有肝病,保外就醫,我們公司願意接收,讓他工作贖罪。”
民警做了筆錄,很詳細。陳誌強也配合,把當年害人的事都說了。
“張老闆,你……你說話算話?”臨走時,陳誌強問。
“算話。”張玉民說,“你先治病,治好了來公司。山貨加工廠缺個技術員,你懂藥材,合適。”
“謝謝……謝謝……”陳誌強哭了,真哭了。
從公安局出來,馬春生問:“玉民哥,你真要用他?他不值得信任。”
“給個機會。”張玉民說,“春生,咱們培訓班教的是什麼?就是給人機會。陳誌強是混蛋,但知道錯了,想改。咱們拉一把,可能就救了一個人。”
“可他想殺你啊!”
“沒殺成,就是沒殺。”張玉民說,“春生,仇恨解決不了問題。以德報怨,雖然難,但值得。”
馬春生似懂非懂,但相信張玉民。
八、回家的溫暖
回到省城,已經是第三天晚上。張玉民一進門,魏紅霞就撲上來,抱著他哭。
“玉民……你總算回來了……我以為……我以為……”
“沒事了,都解決了。”張玉民摟著媳婦,“往後,安生了。”
五個閨女都圍過來,最小的玥怡抱著他的腿不撒手。
“爹,你去哪了?我們都想你……”
“爹去處理了點舊事。”張玉民抱起玥怡,“以後爹哪兒也不去了,天天陪你們。”
晚上,張玉民把婉清叫到書房,把經過說了。
“爹,你……你原諒那個人了?”婉清問。
“原諒說不上,給他機會。”張玉民說,“婉清,你要記住,得饒人處且饒人。但也要記住,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無。”
“我記住了。”婉清點頭。
“還有,這件事不要跟你娘說細節,就說爹去處理舊賬,解決了。”張玉民說,“你娘膽子小,別嚇著她。”
“嗯。”
九、新的開始
陳誌強的事,很快有了結果。因為自首,又配合調查,加上有病,法院判了緩刑,保外就醫。條件是必須在張玉民公司工作,接受監管。
張玉民把他安排在山貨加工廠,當技術員,月工資一百八,包吃住。
陳誌強來上班那天,瘦得皮包骨頭,但眼神清亮了。
“張老闆,謝謝……”他鞠躬。
“好好乾,把身體養好。”張玉民說,“你懂藥材,幫我把加工廠搞好。這就算贖罪了。”
“我一定……一定好好乾。”
陳誌強真的改了。他懂藥材,知道怎麼鑒別,怎麼加工。在他的指導下,山貨加工廠的產品質量上了一個檔次。
半年後,他肝病好轉,臉色紅潤了。雖然還得定期複查,但能正常工作了。
這天,他來找張玉民。
“張老闆,我……我想去看看當年我害過的那三個人的家人。”
“想好了?”
“想好了。”陳誌強說,“我想當麵道歉,給他們補償。我攢了三個月工資,六百塊,分給他們。”
張玉民看著他,點點頭:“去吧,我讓人陪你去。”
陳誌強去了,一家一家拜訪,道歉,給錢。那些家屬開始恨他,罵他,但看他真心悔改,最後都原諒了。
回來時,陳誌強眼睛腫著,但輕鬆了。
“張老闆,我心裏……舒服了。”
“那就好。”
張玉民站在辦公室窗前,看著外麵的城市。舊賬了了,新路開了。
重生前,他被陳誌強害得家破人亡。重生後,他救了陳誌強,也救了自己。
以德報怨,不是軟弱,是智慧。
路還很長,但每一步都走得更穩了。
為了媳婦,為了七個孩子,為了這個家,也為了那些信任他的人。
他得把這條路走好,走得穩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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