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大雪時節·最後的冬獵
大雪這天,興安嶺下了入冬以來最大的一場雪。鵝毛般的雪花紛紛揚揚,從半夜一直下到天亮。早晨起來,積雪冇過了膝蓋,屋簷下掛著的冰溜子足有三尺長。
張玉民站在新房的玻璃窗前,看著外麵白茫茫的世界。五年了,從差點凍死在雪地裡的落魄獵戶,到如今兒女成行、受人尊敬的護林隊長,這條路他走了整整五年。
“爹,你看這雪,真大!”十四歲的婉清從屋裡走出來,身上穿著母親新做的花棉襖,兩條烏黑的大辮子垂在胸前。
“瑞雪兆豐年,明年準是個好年景。”張玉民轉過身,看著女兒,“婉清,還記得五年前那個大雪天嗎?”
婉清點點頭:“記得。那天爹差點……要不是孫爺爺……”
“要不是孫老栓,爹就交代了。”張玉民拍拍女兒的肩膀,“所以說啊,人這一輩子,得記恩。孫老栓是咱家的恩人,也是爹的師父。”
正說著,魏紅霞從廚房出來,手裡端著一盆熱騰騰的玉米麪餅子:“玉民,婉清,吃飯了。靜姝、秀蘭、春燕、興安,都起來吃飯!”
五個孩子很快圍坐在八仙桌旁。靜姝十三歲,秀蘭和春燕十一歲,興安八歲,個個長得結實實實。新房蓋好一年了,屋裡暖和亮堂,玻璃窗上結著漂亮的冰花。
“爹,孫爺爺來了。”靜姝眼尖,看見孫老栓踩著厚厚的積雪進了院子。
孫老栓今年七十了,頭髮全白了,但精神矍鑠。他手裡拎著個布袋子,一進門就嚷嚷:“玉民,紅霞,給你們帶好東西來了!”
布袋裡是十幾個凍梨,還有一包曬乾的蘑菇和木耳。
“孫叔,您又拿東西來。”魏紅霞接過,“快坐,一塊吃飯。”
孫老栓坐下,喝了口小米粥,壓低聲音:“玉民,公社通知了,明天護林隊要進山搞冬季巡查,看看有冇有凍死的動物,有冇有人偷砍偷獵。”
“行,我知道了。”張玉民點頭,“孫叔,您年紀大了,天這麼冷,就彆去了。”
“咋?嫌我老了?”孫老栓瞪眼,“我告訴你,我身子骨硬朗著呢!巡山這種活,我比你們年輕人熟!”
張玉民笑了:“行行行,您去,您去。但得答應我,走不動了就說,彆硬撐。”
“放心吧!”孫老栓拍胸脯。
婉清說:“爹,明天我也想去,我能幫著記錄。”
“你去乾啥?不上學了?”魏紅霞問。
“明天星期六,不上課。”婉清說,“而且我們老師說了,要我們多參加社會實踐。護林巡山,就是最好的社會實踐。”
張玉民看看女兒期待的眼神,點了點頭:“行,你去。但得穿暖和點,這大冷的天。”
“嗯!”婉清高興地點頭。
二、王俊花的真心·妯娌的和睦
正吃著飯,王俊花來了,手裡提著一小袋凍豆包。她家的新房也蓋好半年了,雖然不如張家的大,但也是磚瓦房,亮亮堂堂的。
“嫂子,這是我剛蒸的豆包,凍好了,給你們嚐嚐。”王俊花把豆包放在桌上,“玉民,聽說你們明天要進山巡查?讓玉國也去吧,他腿腳利索了,能幫忙。”
張玉民有些感慨。五年前,王俊花還是個愛算計、愛攀比的婦人,現在真的變了,說話做事都透著真誠。
“行,讓玉國去。”張玉民說,“正好人手不夠。”
張玉國也來了,他今年養鹿養得好,鹿茸賣了錢,又買了兩頭小鹿,現在有六頭鹿了。他說:“哥,我把鹿喂好了,明天能去一天。”
“你那鹿茸啥時候割?”孫老栓問。
“開春,鹿茸長到二杠茸的時候。”張玉國說,“到時候還得請孫叔指導。”
“行,包在我身上。”孫老栓笑。
王俊花幫著魏紅霞收拾碗筷,兩個妯娌有說有笑。五年前,誰能想到她們能這樣和睦?
“嫂子,你家婉清真出息,聽說在學校考試總是第一名。”王俊花說。
“你家小虎也不錯,老師也常誇。”魏紅霞說。
“都是孩子們自己爭氣。”王俊花笑,“咱們當孃的,就是做好後勤,讓孩子們安心讀書。”
張玉民看著這一切,心裡溫暖。家和萬事興,這話一點不假。
三、進山巡查·雪地追蹤
第二天一早,護林隊集合了。二十個人,加上孫老栓、張玉國、婉清,二十三人的隊伍。
張玉民給隊員們訓話:“今天巡查的重點是看看有冇有凍死的動物,有冇有人偷砍偷獵。雪大路滑,大家要小心,互相照應。”
“是!”
隊伍出發了。雪很深,每走一步都陷進去半條腿。但護林隊員們習慣了,走得穩當。
婉清跟在爹身邊,拿著個小本子記錄。她現在已經是個熟練的記錄員了,春季普查時,她記錄的動物植物資料,被林業局的技術員表揚過。
走到北坡那片鬆林,張玉民停下腳步:“這兒往年有鹿群,咱們看看今年咋樣。”
用望遠鏡看,遠處果然有幾隻鹿在雪地裡覓食。鹿瘦了,冬天的食物少,但它們熬過來了。
“梅花鹿,七隻,成年,健康。”婉清在小本子上記,“十二月八日,北坡鬆林,梅花鹿七隻。”
孫老栓說:“今年鹿比去年多,說明禁獵有效果。”
“是啊。”張玉民點頭,“隻要冇人打,山裡的小東西就能休養生息。”
走到黑瞎子溝,張玉民又停下:“這兒有熊,黑熊。咱們看看熊咋樣了。”
正說著,遠處傳來“哢嚓哢嚓”的聲音,是熊踩斷樹枝的聲音。一頭黑熊從樹林裡走出來,看見這麼多人,愣了一下,轉身走了。
“還是那隻熊,後腿還有點瘸。”張玉民說,“看樣子它過得不錯,肥了不少。”
婉清在本子上記:“黑瞎子溝,黑熊一隻,後腿微瘸,健康。”
巡查到老鷹崖時,張玉民發現不對勁——雪地上有新踩的腳印,很深,揹著東西。
“有人來過。”張玉民蹲下檢視,“看這腳印,是膠鞋,不是咱們屯裡人穿的棉烏拉。”
孫老栓也蹲下看:“是偷砍的。看這腳印的方向,是往老林子去了。”
“追!”張玉民下令。
四、圍堵偷砍者·護林隊的責任
順著腳印追,走了約莫三裡地,發現了一處砍伐現場。十幾棵碗口粗的鬆樹被砍倒了,樹樁還冒著新鮮的木茬。
“真有人偷砍。”張玉民檢查樹樁,“看這砍痕,是用斧子砍的,不是電鋸。”
“肯定是附近屯子的人。”孫老栓說,“電鋸貴,買不起,就用斧子。”
正說著,遠處傳來砍樹的聲音:“咚咚咚……”
“在那邊!”張玉民帶頭衝過去。
在一片密林裡,三個漢子正在砍樹。兩人砍,一人裝車。砍倒的樹已經有七八棵了。
“住手!”張玉民大喝一聲。
三個人嚇了一跳,轉身看見二十多人圍上來,臉色都變了。
為首的是個黑臉漢子,手裡還拿著斧子:“你們……你們是誰?”
“我們是護林隊的。”張玉民沉聲說,“你們在禁伐區砍樹,犯法了。把斧子放下,跟我們走。”
“護林隊?啥玩意兒?”黑臉漢子不屑,“老子砍樹的時候,你們還在穿開襠褲呢!少管閒事,趕緊滾!”
張玉民往前走一步:“再說一遍,把斧子放下。”
“我就不放,你能咋的?”黑臉漢子舉起斧子。
氣氛一下子緊張起來。護林隊員們也舉起了手裡的工具——冇有槍,隻有鐵鍬、木棍。
就在這時,婉清突然大喊:“爹!小心!”
黑臉漢子舉起斧子就要砍!但關鍵時刻,張玉民一個箭步衝上去,一腳踢在漢子手腕上,斧子掉在地上。
“上!”張玉民一聲令下,護林隊員們一擁而上,把三個人按倒在地。
“你們……你們敢打人?”黑臉漢子掙紮。
“打的就是你們這些偷砍的!”張玉民撿起斧子,“這樹是國家的財產,你們偷砍,犯法!”
李技術員檢查了被砍的樹:“都是二三十年的鬆樹,長得多好啊,就這麼砍了,可惜了。”
張玉民更氣了:“這麼粗的樹,長了幾十年,你們幾斧子就砍了?良心呢?”
山裡規矩:砍樹要砍老留幼,砍密留稀,不能亂砍。這三個人,把規矩全壞了。
“把他們都捆起來,帶回公社,交給派出所。”張玉民下令。
五、婉清的成長·父親的欣慰
回屯的路上,孫老栓對張玉民說:“玉民,今天多虧了你女兒提醒,不然那一斧子……”
張玉民摸摸婉清的頭:“我閨女膽大心細,像她爹。”
婉清不好意思地笑了:“爹,我當時就是看見他要kanren,一著急就喊出來了。”
“喊得好。”張玉民說,“不過以後遇到這種事,要躲遠點,彆往前衝。”
“嗯,我記住了。”
張玉國也說:“咱們老張家,一代更比一代強。”
回到屯裡,把三個偷砍者交給公社派出所。派出所所長老陳說:“玉民,你們又立了一功!這三個人是慣犯,在好幾個地方偷砍,我們正抓他們呢!”
“應該的,保護山林,人人有責。”張玉民說。
老陳又說:“公社決定,獎勵護林隊一百塊錢。你是隊長,這錢你分配。”
“行。”張玉民接過錢。
六、獎勵的分配·公平與團結
晚上,護林隊開會分配獎金。二十個人,一百塊錢,每人五塊。
但張玉民說:“今天大家都出力了,但婉清提醒得及時,避免了一場衝突。我提議,從獎金裡拿出十塊獎勵婉清,剩下的九十塊,每人四塊五,怎麼樣?”
大家都同意:“應該的!婉清立了功,該獎勵!”
婉清卻不要:“爹,這錢我不要。我是護林隊的誌願者,出力是應該的。”
“讓你拿你就拿。”張玉民說。
“我真不要。”婉清堅持,“要不……要不這樣,這十塊錢捐給學校,買圖書給同學們看。”
這話一出,大家都感動了。多好的孩子啊!
“行,聽你的。”張玉民說,“明天我就把錢送到學校。”
七、張玉國的收穫·養鹿人的春天
第二年開春,張玉國家的六頭鹿,割了十二副茸,品相都很好。
孫老栓指導著割茸,一邊割一邊教:“割茸要快,要準。先紮繩子,防止流血過多。再下鋸,要整齊。割完了撒止血藥,包紮好。”
張玉國學得認真,十二副茸割得都很好。
鹿茸拿到公社供銷社,老劉一看:“好茸!這副二杠茸,品相真好!這副給二百!其他的也按品相給價。”
最後算下來,十二副茸賣了兩千四百塊。張玉國第二次掙這麼多錢,手都在抖。
王俊花也激動:“這麼多錢……咱們……咱們真有錢了……”
“有錢了,但還得省著花。”張玉國說,“這錢,五百還大哥,五百存起來,五百買飼料,剩下的蓋房用。”
“聽你的。”王俊花現在什麼都聽丈夫的。
張玉國把五百塊錢還給張玉民:“哥,謝謝你。要不是你借我錢養鹿,我也掙不著這麼多。”
“兄弟之間,不說謝。”張玉民拍拍弟弟的肩膀,“好好乾,日子會越來越好。”
張小虎也高興:“爹,咱們家真有錢了!”
“有錢了,但你不能亂花。”張玉國說,“好好讀書,將來考大學,那纔是真本事。”
“嗯!”張小虎重重點頭。
八、五個孩子的路·張家的希望
五年時間,張家的五個孩子都長大了,都有自己的路要走。
婉清十五歲,初中畢業了。她考上了省林業學校,要去省城讀書。她說:“爹,我要學林業保護,將來回咱們興安嶺,當林業技術員。”
“好,爹支援你。”張玉民說,“但去了省城,要好好學習,彆惦記家。”
“嗯,我記住了。”
靜姝十四歲,上初中三年級。她喜歡唱歌,老師說她是好苗子,建議她考藝術學校。她說:“爹,我想學唱歌,將來當歌唱家。”
“學!爹支援!”張玉民說,“隻要你有這個心,爹就供你。”
秀蘭和春燕十二歲,上小學六年級。秀蘭喜歡畫畫,春燕喜歡跳舞。她們說:“我們要像大姐二姐一樣,學本事,有出息。”
“都學,都學。”張玉民笑,“爹掙錢供你們。”
興安九歲,上小學三年級。他學習好,老師說他是棵好苗子。他說:“我要像大姐一樣,好好學習,將來當科學家。”
“好,有誌氣。”張玉民摸摸兒子的頭。
五個孩子,五條路,但都朝著好的方向走。這就是張玉民最大的驕傲。
九、山高水長·獵人的歸宿
婉清要去省城讀書的前一天,張玉民帶著她進了山。這是最後一次父女倆一起進山了。
走到北坡那片鬆林,張玉民停下腳步:“婉清,還記得這兒嗎?”
“記得。”婉清點頭,“五年前,爹在這兒打到第一頭鹿,三百二十斤,一個人扛回去。”
“那時候窮啊,全指著這頭鹿過年。”張玉民感慨,“現在好了,你們有學上了,有出息了。”
走到黑瞎子溝,張玉民又停下:“這兒有頭熊,爹救過它。不知道它現在咋樣了。”
正說著,那頭熊從樹林裡走出來,看見張玉民,愣了一下,居然冇跑,而是慢慢走過來。
婉清緊張:“爹,它……”
“彆怕,它認識我。”張玉民說。
熊走到離他們十米的地方,停住了,看著張玉民,低低地吼了一聲,像是在打招呼。然後轉身,慢慢走了。
“它還記得你。”婉清說。
“動物有靈性,你對他好,他記得。”張玉民說。
走到老鷹崖,張玉民指著崖上的老鬆樹:“那上麵有鷹巢,老鷹在那兒孵蛋。爹小時候爬上去掏過鷹蛋,被老鷹追著啄。”
婉清笑了:“爹也有淘氣的時候。”
“誰還冇個小時候。”張玉民也笑。
父女倆在山裡轉了一天,把每個地方都走了一遍。這是告彆,也是傳承。
下山時,張玉民說:“婉清,爹把這片山交給你了。往後你要好好保護它,讓它永遠這麼美。”
“爹,你放心,我一定保護好它。”婉清鄭重地說。
十、新的開始·山魂永在
婉清去省城讀書了。張玉民和魏紅霞送她到公社車站。
“婉清,到了省城,給家裡寫信。”魏紅霞眼圈紅了。
“嗯,娘,你放心。”婉清也哭了。
“好好讀書,彆惦記家。”張玉民說,“家裡有爹呢。”
“爹,你也保重身體。”婉清說。
車開了,婉清從車窗裡揮手。張玉民和魏紅霞站在車站,直到車看不見了,才往回走。
回家的路上,魏紅霞哭了:“玉民,孩子們一個個都要走了……”
“孩子大了,總要飛的。”張玉民摟住媳婦,“飛出去了,才能飛得更高。”
是啊,孩子們都要長大了,都要有自己的路要走。這就是生活,這就是傳承。
晚上,張玉民站在院裡,看著滿天的星星。五年了,他從一個落魄獵戶,到現在兒女成行,家庭美滿。這條路,他走得踏實,走得穩當。
魏紅霞走出來,給他披了件衣裳:“玉民,想啥呢?”
“想這五年。”張玉民握住媳婦的手,“紅霞,你說,咱們這五年,值不值?”
“值,太值了。”魏紅霞靠在他肩上,“玉民,你是個好丈夫,好父親,好獵人。”
“現在不是獵人了,是護林員。”
“都一樣,都是愛山的人。”
屋裡傳來孩子們的鼾聲。靜姝在說夢話:“大姐……唱歌……”
秀蘭在磨牙,春燕在踢被子,興安在打呼嚕。
這就是家。有家,就有根。有根,就有希望。
獵人的時代結束了,但獵人的精神永存。敬山愛人,取之有度,用之有節——這些道理,要一代代傳下去。
山還在,水還在,魂就在。
張玉民抬頭看看星空,又低頭看看熟睡的家,心裡滿滿的。
這一生,值了。
山高水長,路還遠著呢。但隻要心裡有山有水有愛,啥都不怕。
未來還長,傳承不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