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連三天,瑞寶齋生意慘澹。
這也正常,四九城裡喜歡文玩的,愛好琴棋書畫的,基本上都有固定的去處。
放著老字號不去,誰會來一家新店開盲盒。
這幾天下來也有幾單生意,最多的就是宣紙毛筆鉛筆,買家全是父母帶著小孩兒,或者年輕人自己買。
前世陳默創業也是如此,飯店乾過,服裝店乾過,GG印刷公司也乾過。
開店人開業前的幻想,腦子裡暢想的是萬人空巷,天天爆滿,單子接到手軟,數錢數到手抽筋。
然而現實很骨感,任何年代都一樣,冷冷清清纔是常態。
陳默無所謂,他很佛係,四九城裡有車有房,一個人吃飽全家不餓,慌什麼。
瑞寶齋細水長流就行,關鍵還是晚上的潘家園鬼市。
可長此以往,也不是個長久買賣。
目光對上胡一覽:「明天,明天開始你就下鄉,用收破爛打掩護,順帶著開始收貨。」
「哥,我這水平,看走眼怎麼辦?」
「真的假的咱們都要,開的就是文玩店,隻有假貨不像話,全是真貨也不像話,我的自行車你先騎著。」
胡一覽應下,說實在的,他還真樂意出去跑跑。
每天在店裡閒待著,到飯點了去飯館買飯,冇事兒就擦擦桌子,櫃檯玻璃都擦得鋥光瓦亮就差掉層皮了。
和學習書本上的理論知識相比,他還是喜歡實操,關鍵是出去四處跑,也顯得自己不是那麼閒,那五十塊錢的工資也能拿的心安理得些。
店裡就剩陳默自己一個人,像是風水變了似的,當天下午,就有一箇中年人懷裡抱著東西上門。
櫃檯裡的陳默起身,笑道:「您好,想要什麼隨便看看。」
「我不買東西,您這兒支援鑑定嘛?我這有個玩意兒不知道真假。」中年人開口就是天津口音。
「支援,必須支援,您這口音是天津人?貴姓?」
「對,天津人,姓張。」
陳默笑得很開心,正常流程應該是先鑑定,定真偽,定價格,然後就會問您這兒收不收。
「我們瑞寶齋支援文物鑑定,張先生想要鑑定什麼?」
「那可太好了,我這兒有件寶貝,祖上傳下來的,那個,你們老師傅在哪兒?」
「我就是鑑定師傅。」
中年男人一愣:「你?開嘛玩笑,你纔多大。」
說著,男人手裡的包裹剛鬆了鬆,又給收回了懷裡。
陳默笑道:「這一點您放心,您先從我這兒鑑定,要是覺得不靠譜,稍後可以再出去找別家試試,看我說的準不準,反正不收取費用嘛。」
事實上,琉璃廠所有老字號老師傅鑑定都不收費。
核心邏輯是,鑑定是為了『收你的貨』或者『賣你的東西』,鑑定本身不收費。
中年男人一想也是這個理兒,包裹小心翼翼放在櫃檯上,一層又一層開啟,露出了一件器物。
【民國仿宣德款青花海水白龍罐,1913年孫瀛洲製,形神兼備的復刻功底,陶質,目前市場指導價2,9元。】
陳默不動聲色地拿在手上,翻看底款,前人們好像特別喜歡宣德時期的物件。
孫瀛洲這個名字,他在書上有所瞭解,民國時期的造假高手。
想要造假,本身必須就得是一位行內高手,古瓷鑑賞功底要深厚,能精準地捕捉器型精髓。
不是創匯時期的,起碼有兩代了,人家說是祖傳的,也冇什麼毛病。
罐子簡單看一眼,最後目光落在中年男人身上。
「這是一個民國仿宣德款的青花海水白龍罐,距今少說也有個六十多年了,罐子儲存完好,燒製工藝精湛,具有一定的收藏價值。」
中年男人聽著不樂意了:「您會不會看,民國就民國,宣德就宣德,加個仿是嘛意思,這寶貝兒是我祖上傳下來的!」
陳默抬手下壓道:「同誌,雖然您不愛聽,但是我得說實話,你看這罐身,青花髮色失真,民國製瓷多採用洋藍青料,雖然可以仿宣德蘇麻離青的濃艷效果,但是髮色過於漂浮均勻,缺乏真品深入胎骨的那種質感,這不是靠工藝技術就能彌補的,製瓷材料從根本上就不同...」
「你是嘛意思,到底會不會鑑定,你要是不會看,我就找別人看去!」
「......」
陳默突然感覺是在對牛彈琴,這讓他想到了前世在電視上看到的鑒寶節目。
說真話吧,人家不愛聽。
不說真話,回頭碰到幾個說的都是真話的,前後一對比,他這飯碗也就砸了。
「同誌,我知道你急,但你先別急,您這樣,這條街多的是古玩店,您可以拿著去別家的老師傅鑑定一下,要是跟我說的不一樣,那是我學藝不精。」
送中年男子離開,目送他進了對街的集雅軒,陳默搖了搖頭。
他不知道的是,集雅軒內,銷售員看見有客人登門,麻溜迎過去。
「您好同誌,想要買什麼?」
張順心擺手,扭頭隔著窗戶往外瞅了瞅:「這小子有點本事,不好坑啊。」
「同誌,您說什麼?」
「冇什麼,你忙你的,我隨便看看。」
......
陳默這邊,像是有了開門紅,轉身回櫃檯裡剛坐下,又有一個男人拎著包裹走了進來。
「您好,想買點什麼?」
「您受累給我看看這玩意兒對不對。」
包裹著的布開啟,同樣是一層又一層,看到器物的瞬間讓陳默眼前一亮。
【唐越窯青瓷葵口碗,863年許高平製,工藝精良,儲存完好,陶製,目前市場指導價233元。】
「您放櫃檯上就成,這是我們這行的規矩,避免麻煩不能手對手接過。」
「抱歉抱歉,您幫我看看。」
陳默上手,碗口,碗邊,碗底,一寸一寸的看。
「您貴姓?」
「免貴姓祝。」
「好東西啊,晚唐越窯青瓷葵口碗,碗口沿作六瓣葵花式,深斜壁,平底,圈足,外壁和圈足外側均依口部葵花形劃六道凹棱,通體施青釉,呈淡灰青色,口緣和圈足處呈褐色,外底露胎。」
男人聽著一大段,後麵冇怎麼聽懂,就記住了前麵開口晚唐這兩個字。
「這是真的?那這碗邊的缺口...」
「這不是磕了碰了留下的口磕,人家燒製的就這個款式。」
陳默解釋著,一時間有些愛不釋手,又看了他一眼:「冒昧問一下,這青瓷葵口碗的來處是?」
男人想也冇想道:「祖上傳下來的,這不孩子回城半年了,工作一直冇著落,就想著拿這碗去換個鐵飯碗,我不懂這玩意兒,這是我父親留下來的,送人之前總得確保是真的不是,不然丟人事小,得罪人就壞了。」
陳默聽著點了點頭,這話半真半假,反正古董這行,前麵開頭加『祖上傳下來的』當耳旁風聽一聽就行了。
他看的這小碗,眼神發熱。
唐越窯青瓷葵口碗,七九年現在的市場指導價就在兩百元以上,再晚個幾十年那還了得。
葵口碗出現在晚唐,也就是大中,鹹通年間那段時間,窯口生產的瓷器少,時間跨度大,能完好留存到現在的更少。
物以稀為貴,這還是件真品,跟之前那民國仿的簡直天差地別,陳默是真眼饞了。
「是真的就行,這碗口我看也不像磕碰,挺規整的,那,麻煩您給估個價?」
陳默果斷搖了搖頭:「抱歉,我們鑑定隻看真假,不估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