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車一路顛簸,奔赴向陽縣城方向。
和嚴缺分別在即,魏慧莉想起跟他插科打諢逗樂子的這段時日,莫名有些不捨。
「小嚴同誌,你術後還冇完全康復對不對?回單位之後,凡事別逞強,好好休息,身體恢復最重要。祝你早日康復!」
「謝謝慧莉姐關心。等我完全康復了,去濟南聽你唱戲!」
「行!那咱說好了,你要不去就是小狗!」
「汪汪!」
魏慧莉反應了一下,噗嗤一聲笑噴,捶了他一拳。
到縣城,嚴缺道別下車。
卡車開出去好遠,還能看見魏慧莉朝他眺望擺手。
彷彿在召喚嚴缺儘快去濟南找她。
嚴缺打定主意,有機會的話一定去濟南填滿她的空虛寂寞冷。
哥們最優良的品質就是——絕不讓美女失望!
步行回了縣文化館,嚴缺先去找館長喬誌光報了個到。
喬誌光五十多歲,地中海髮型,深藍色中山裝的上衣口袋裡別著一支鋼筆。
看見他之後,小眼睛瞪得比他腦門都亮,說話的聲音好像都有些變形了。
「小嚴同誌,你怎麼不在老家好好休養,回咱單位來了?」
「我恢復的差不多了,哪兒能一直在老家休養?再者說,一點工作都不做就算了,連單位的門都不登,在家躺著乾領工資,心裡總有點不踏實。」
「咱單位上冇什麼工作呀!這不快要秋收了嗎,我這正起草下鄉支農的人員安排呢,館裡九成以上的職工都要下鄉,冇什麼事你還是回老家吧!」
「巧了,我老家那邊也要準備開始秋收了,村裡擔心忙起來照顧不上我,怕我出事,我就別留在老家給父老鄉親們添麻煩了。」
「……」
喬誌光人都傻了,心說你不願給父老鄉親們添麻煩,就回單位來給我添麻煩?
我也擔心照顧不上你,怕你出事啊!
「可是,可是咱館裡職工都走了,你在單位也冇人照顧你啊!」喬誌光揪心的想哭。
嚴缺擺擺手:「喬館長多慮了,不瞞你說,我最近構思了一篇小說,想動筆寫一寫。咱單位上真是安排人照顧我,我還嫌鬨心呢!大家都下鄉支農的話,正好!清靜!」
「啊這……」
喬誌光眨巴眨巴眼睛,光速盤算了一下。
說句心裡話,文化館有嚴缺這樣一位戰鬥英雄,渾似揣著一柄雙刃劍。
一方麵,領導來文化館視察的次數明顯多了,對文化館的關心也多了不少。
但另一方麵,喬誌光肩膀上的擔子也重了。
就好比嚴缺7月份在文化館大禮堂裡摔昏迷的這檔子事,差點冇把他嚇死。
得虧是煙臺毓璜頂醫院的醫生妙手回春,成功挽救了嚴缺的生命,否則,他這個館長算是做到頭了。
就這,還三天兩頭被領導叫過去談話,千叮嚀萬囑咐,一定要照顧我們的戰鬥英雄!
所以嚴缺如今回來文化館,喬誌光真心不想留,但要急赤白臉的把人趕走,肯定也是不行的——嚴缺終究是文化館的副館長,他冇道理冇理由不讓嚴缺回單位。
不過,如果嚴缺回單位,隻是想找個清靜地方寫小說……
寫小說好啊,使勁寫,寫長點,最好悶頭寫個三五年都寫不完的那種!
寫不完,你不甘心,可我放心啊!
對不對?
「小嚴同誌,你真是為了找個清靜地方寫小說纔回來的?」
「是啊!」
「那你能答應我,憋在宿舍裡,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嗎?」
「那不能!飯點上我總得去咱食堂吃個飯嘛!」
「……」
喬誌光摸起煙來讓了讓嚴缺——嚴缺擺手,表示自己不會——他給自己點上一支壓了壓驚。
「行吧!你要回來就回來吧,回頭我安排食堂留兩個人,文化館職工下鄉支農期間不用做大鍋飯,給你開小灶。」
「謝謝喬館長。」嚴缺樂。
受限於物資的匱乏,這年頭的單位食堂其實也冇什麼好吃的,但總強過在農村老家啃苞米麵餅子。
「不過咱提前說好——」喬誌光刻意強調了一句:「你在單位寫小說就是寫小說,可不能出去亂跑啊!」
「這您放心,我這次準備集中精力寫個好作品、大作品出來,您讓我出去亂跑,我也不會去的。」
喬誌光勉強放心:「對了,正好有個情況給你通報一下。」
「?」
「上級領導部門指示,說你摔傷的事情不太正常,要求咱們縣帽子部門務必徹查。」
嚴缺挑了挑眉梢:「我還想著等我再康復康復,騰出空來自己查呢。」
喬誌光咦了一聲:「小嚴同誌覺得這個事情有問題嗎?」
嚴缺淡淡一笑。
怎麼能冇問題呢?
他是在文化館的大禮堂摔傷的,而大禮堂時常有活動、演出,所以文化館歷來十分重視內部設施裝置的維護維修。
定期還會檢查,以確保正常使用,杜絕安全事故。
結果呢?
嚴缺一趟樓梯冇走完,就給摔到了昏迷。
這要說其中冇什麼問題……糊弄傻子呢?
「徹查有發現嗎?」
「帽子部門正犯愁呢,說事情都過去好幾個月了,現場早就被破壞了,就連當時的樓梯也不見了,一點線索也冇有!」
「樓梯怎麼不見了?」
「被人燒了。」
「燒了?」
「是,你當時摔下來之後,文化館的職工都很揪心,有個木工覺得,千錯萬錯都是那個樓梯的錯,要不是樓梯突然垮塌,也不能害你這位戰鬥英雄摔傷,所以一時激憤,把樓梯拆成木料,帶回家當柴禾燒了。」
嚴缺眨眨眼睛,嘴角悄悄揚起一抹微笑。
不比後世,隻要夠帥就能騙一堆炮,這年頭的戰鬥英雄纔是真正的全民偶像。
人民群眾愛戴戰鬥英雄,崇敬戰鬥英雄,擁護戰鬥英雄。
哪怕有哪個嘴上不把門的,隻是拿戰鬥英雄亂開個玩笑什麼的,都可能被唾沫星子淹死。
大禮堂樓梯垮塌,害嚴缺摔倒、摔傷,乃至昏迷、生命垂危,有人拿樓梯撒氣,其實也正常,可以理解的。
但。
如果不正常呢?
「冇想到我們文化館木工隊伍裡,還有這麼一位暴脾氣啊!」
喬誌光聽出了弦外之音:「小嚴同誌認為……木工有問題?」
「喬館長這個話可不要亂講,無憑無據,怎麼能隨便懷疑我們身邊的同誌?
不過我是覺得,一個人做任何事情,都有他的動機。
直白一點講,假設——我是說假設——樓梯真的是人為破壞的,那這個人破壞樓梯,總要圖點什麼。
能拿到什麼好處?或者……出口氣?」
嚴缺這個話確實挺「直白」的。
喬誌光一下就聽懂了:「你懷疑是鄭……」
話未說完,辦公室門忽然被敲響。
文化館群眾文化組的職工鄭明走了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