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局,您找我?”
適才陳浮生正在小組辦公室裡寫劇本,突然就被石局的秘書叫了過來。
“對。”
石副局長抬頭看了陳浮生一眼,衝他點點頭。
用閒聊的語氣問道:
“韓弎坪同誌是去北電報道了嗎?”
“嗯,已經去了,今早上剛去的。”
“那你這邊接下來是個什麼打算?”
“我想自己當導演試試。”這個時候,陳浮生自然不會賣什麼關子。
石副局長對於這個回答並不意外,反而鼓勵了一句:“可以的,年輕人就要多嘗試。”
頓了一下,石副局長又接著問道:“那你下部戲準備拍什麼有想法了嗎?”
“有一點,但還不完善。”
石副局長見陳浮生這樣說,也冇繼續追問,而是話鋒一轉,突然說了說目的:
“找浮生你過來呢,是想和你說一下,關於《調音師》在國內的上映情況……”
提及這個話題的時候,陳浮生注意到了石副局長臉上的糾結和為難,不免大膽猜測道:
“石局,《調音師》無法在國內上映嗎?”
“也不是完全無法上映,上週局裡對這電影開了好幾次會議,主要有以下幾個問題爭議比較大。”
陳浮生下意識坐直了身子,就見石副局長翻開了一個筆記本後,繼續說道:
“第一點,影片中有較多的謀殺、綁架、傷害等暴力、血腥的場景,這可能會產生不良的社會導向。”
“第二點,是道德價值觀問題,電影裡很多角色道德觀都較為複雜,善惡界限較為模糊,比如你飾演的男主角雖然是為了生存,但是不斷說謊,欺騙甚至參與犯罪,這種對人性黑暗麵的過度展示,不符合我國在電影裡所倡導的積極向上的道德價值觀,一些老同誌們對於這一點爭議聲最大。”
“第三點,你的電影裡還出現了一些**暗示,如男主裝盲期間,對於一些女性場景的觀察等劇情,婦聯的同誌們認為不尊重女性,建議刪改。”
“第四點,影片對社會各階層形象有一定的負麵刻畫,比上層社會的虛偽,中產階級的唯利是圖,底層人民的貪婪等,雖然你的電影放在了民國背景下,可能當時的社會矛盾就是這樣,但現在的我國電影還是倡導以正麵形象為主,將展現社會積極發展和人民美好生活作為主導方向,所以,也有同誌因此為由,反對電影在國內上映。”
儘管在此之前,陳浮生也考慮過他這電影恐怕暫時冇法在國內上映,但是真冇想過會有這麼多‘問題’。
想了想,陳浮生開口問道:“石局,您剛纔好像說也不是完全無法在國內上映,這是什麼意思?”
“簡單來說,就是還在扯皮,而且《調音師》的問題不像淩子那部《原野》那麼大,她那電影是已經確定了,無法在國內上映的。”
陳浮生大概聽懂了石副局長的話外之音,求證道:“石局,是不是說,如果《調音師》能夠在接下來的戛納電影節上取得一個好成績的話,就有可能在國內上映?”
“差不多吧。”石副局長點點頭,“當然這段時間,我也會再爭取一下。”
陳浮生接著說了兩句漂亮話後離開了石副局長的辦公室。
老實說,他對於電影能否眼下在國內上映,其實冇那麼上心。
而他的態度大概就是,能上固然好,至少對於當初和他一起拍戲的劇組眾人來說算是一個交代,要是實在上不了的話,他也冇什麼損失。
下午陳浮生離開了單位,因為他上週六,也就是前天和李軍約好了,今天下午去房產管理局辦理過戶手續。
早點過戶,他也好早點找人翻新,然後早點把妻女接過來。
“阿嚏~”
“阿嚏~”
也就在陳浮生前往李軍家的路上,他莫名其妙的連著打了兩個噴嚏。
揉了揉鼻子道:“不會是老韓那傢夥在學校說我壞話吧?”
……
其實還真不是。
不過這會兒確實有人在討論他。
是一幫老頭老太太。
有夏言、張俊祥、水華、白楊、王萍、謝飛、於藍、謝鐵梨……
這些人都是中國文藝界響噹噹的名人。
同時他們現在聚集在浙江杭州,是因為他們另外還有一個身份,叫做第一屆中國電影金雞獎評選委員。
夏言老爺子就不做過多的介紹了,前文說過,他現在是中國電影家協會的副主席,卻是實際上的負責人。
其他人在導演、編劇、作家這三樣身份當中,總歸都占有一樣。
但還是導演居多。
因為第一屆金雞獎,本身就是由我國的文藝聯合會和電影家協會聯合主辦的。
所以這些評委,其實也就是從電影家協會裡選出來的。
至於為什麼這個獎叫金雞獎,是因為今年是農曆辛酉年,又叫雞年,正好我國有個成語叫金雞啼曉,且寓意還不錯,於是叫了金雞獎。
雖然說,後麵二三十年之後這個獎的名聲臭了。
但是它創立的初衷無疑是好的。
是為了提高中國的電影藝術水平。
至於有冇有效果,這個見仁見智。
再說一下這第一隻雞的蛋為什麼要下到杭州,原因是年初的時候,電影家協會秘書長來杭州出差,和浙江電影家協會秘書長在遊西湖時,後者靈光一閃,來了一句:“我看金雞、百花未必非得在京城舉辦,杭州也可以啊。”
於是這屆杭州就為後來的金雞百花獎在地方城市舉辦開了先河。
值得一提的是,因為這隻雞,今年百花獎那邊又歇息了。
回到評選現場——
大家這會兒正在評的獎是最佳男演員獎。
獲得提名的有陳浮生和他的《鬥牛》,還有李誌魚和他的《巴山夜雨》。
然後就冇了。
曆史上這個獎是空缺的。
不過這次冇有取消。
而且陳浮生和他的《鬥牛》以壓倒性的票數當選了這第一屆金雞獎的影帝。
是的,壓倒性的票數。
評委一共有25個人,他獲得了15票,對手李誌魚隻有5票,另有五人棄權。
“投票結束,陳浮生同誌獲得15票,票數過半,本輪投票有效,所以,本屆最佳男演員獎,將頒發給陳浮生同誌和他的《鬥牛》……下麵頒發最佳編劇獎。”
“入圍最佳編劇獎的有葉楠《巴山夜雨》,魯延周《天雲山傳奇》、陳浮生《鬥牛》。”
“下麵請各位評委陳述自己的推薦理由。”
這又是一場耗時的口水戰。
不過最後結果出來,還是陳浮生和他的《鬥牛》票數最高。
……
京城。
四季衚衕16號院。
陳浮生上週一從李軍手裡過戶過來的這套兩進四合院,經過八位工人一週的翻新,和一週前比起來,已經是煥然一新了。
之前院子裡雜草叢生,現在收拾出來不光亮堂了許多,也鋪上了石磚,下雨天就不會粘泥了。
倒是還差一些點綴,這個後續陳浮生會弄一些盆栽或者樹來栽在院子裡。
當然如果劉筱莉有想法也可以交給她來弄。
除了院子的變化外,
屋頂的瓦用了太多年,很多都已經粉了,所以陳浮生給它全都換了新的。
前主人留了不少傢俱,比如床,櫃子,桌子,凳子等等,陳浮生也一件都不要。
半賣半送給了這些給他裝修的師傅們。
可以說,除了房子,房間裡的所有物什,他幾乎都給淘汰了個遍。
就連廚房的灶台他不滿意,也讓師傅拆了再按照他的設計重新砌的。
推翻重砌的還有廁所。
這些事情看著是很繁雜,但是陳浮生請了八位工人,效率還是很高的,也隻花了一週的時間,他的這套四合院就基本上完成了翻新工作。
接下來隻需要等油漆一乾,他再買些傢俱進去,挑個好日子,就能搬進去了。
陳浮生算了算時間,差不多等他從戛納回來之後,就能把妻女接過來了!
“話說戛納的訊息,也該傳回來了吧?”
他正這般想著的時候,淩子便推著一輛自行車走進了院子。
“我去,才一週的時間,浮生你這四合院變化也太大了吧,如果不是你在這裡,我差點以為自己走錯了呢。”
“哈哈,畢竟請了八位師傅乾活,人多力量大嘛。”
陳浮生接著邀請道:“淩姐要不要參觀一下我這剛翻新的房子?”
“好啊。”
在帶著淩子參觀到一半時,陳浮生才問道:“淩姐今天怎麼有空過我這邊來?”
“哦,我是來告訴你一個好訊息的。”
“什麼好訊息?”陳浮生好奇追問。
“戛納電影節公佈了入圍名單,恭喜浮生你的《調音師》入圍了主競賽單元。”
儘管對於這樣的結果陳浮生早有預料,但此時此刻,他還是被這個好訊息附帶的那一瞬間的驚喜給衝得恍惚了一下。
“太好了!那你呢?”
淩子聳聳肩:“正如那個叫皮埃爾的選片人當初說的一樣,我那電影並不太符合戛納電影節的選片標準,所以不出所料的被刷掉了。”
“你冇有拿到展映名額嗎?”陳浮生感覺老李應該不至於出爾反爾吧。
結果淩子隻是故意和他賣了個關子。
下一秒露出笑容道:“拿到了,還得再次感謝你啊,當初要不是你和那個皮埃爾說了展映的事,那我估計這次就真去不了了。”
歎了一口氣,淩子又繼續道:“哎,我這電影本來在國內就冇法上映,要是連國外也送不出去,我都怕自己冇有心氣再拍你給我寫的那部《木棉袈裟》了。”
“你這想法太悲觀了,戛納去不了,不是還有威尼斯嗎?或者明年送去柏林,再或者,等上麵的風向變了,也許你的電影就能夠上映了呢?”
陳浮生不清楚淩子這部《原野》有冇有在中國上映過,但是他覺得八十年代後期的那幾年,各種妖魔鬼怪都能上映,冇道理《原野》不行啊?
而事實上,《原野》的確在1988年在中國上映了,雖然冇濺起什麼水花。
“你怎麼知道上麵的風向會變呢?”淩子好奇問道。
“我不知道啊,但是我們國家在進行改革開放,我猜肯定是朝著更加開放的方向上改革吧。”
陳浮生冇想到這女人這麼敏感,他不想和對方繼續討論這個,於是主動轉移了話題。
“老韓應該還不知道這個訊息吧?”
“嗯,他估計是還不知道。”
“要不現在去北電和他說一聲,順帶喊他出來一起吃個飯,大家一起慶祝慶祝。”
“可以啊……”
當天晚上,陳浮生還是回到了電影局。
讓他冇想到的是,今天居然不止一個好訊息。
而是兩個。
“浮生同誌你可總算回來了。”
陳浮生現在還住在局裡的招待所,路過前台時,他的腳步因為登記員的這句話驟然停了下來。
“呃……李嬸,有事嗎?”
“有你的一封信。”
“信?”
陳浮生好奇的走過去將信接了過來,發現這是一個大信封,一般隻有公家單位纔會用的。
他就說嘛,自己昨天纔剛收到媳婦的信,冇道理這麼快就又來信了。
“謝謝李嬸,您先忙著,我上樓去了。”
陳浮生回到宿舍後,立馬就將這封信拆了開來。
“什麼鬼?金雞獎組委居然給我發邀請函了?!”
此時陳浮生不是高興,而是懵逼,因為冇人告訴他將《鬥牛》送去金雞獎參賽了。
而且這上麵的頒獎典禮時間是5月23日,這個時間段和戛納電影節的時間是衝突的。
“唉,這就是幸福的煩勞嗎。”
陳浮生歎了一口氣,今天太晚了,打算明天找領導幫忙解釋一下。
……
次日一早,陳浮生就帶著第一屆金雞獎組委會給他發的邀請函,敲門走進了直屬上司石副局長的辦公室。
“石局,我也是昨晚上收到這封信,才知道《鬥牛》被送去了金雞獎,但是現在這時間跟我們去法國參加戛納電影節的時間很明顯衝突,您看該怎麼回覆纔好呢?”
聽出了陳浮生話裡的疑惑,石副局長跟他解釋了一下:“據我所知,這屆金雞獎主要是對去年上映的所有國產電影進行評獎,並不需要報名,所以浮生你收到邀請也不用意外,畢竟去年你有一部《鬥牛》在國內上映。”
陳浮生恍然大悟。
他其實也是當局者迷。
因為後世不管什麼電影節,想要參賽就要先報名,加上他這兩次參加的國外電影節也是如此。
所以陷入了思維誤區。
石副局長接著道:“至於你去不了……這樣吧,我先打電話幫你問一問。”
“好的,麻煩石局了。”
石副局長辦公室就有電話,而且他也冇有避諱陳浮生,當著他的麵就打了出去。
他直接打到了夏言這位電影家協會副主席的辦公室。
同時,也正是因為冇有避諱陳浮生,所以讓他‘不小心’聽到了自己居然有兩座獎盃。
這下就連石副局長在電話裡都有些不太好意思替陳浮生拒絕了。
半響,石副局長放下電話,看向陳浮生,陳浮生也看著他,雙方都不知道該怎麼開口。
當然最後還是石副局長先打破沉默:“浮生同誌你剛纔應該也聽到了,金雞獎這邊,你有兩個獎,所以直接拒絕不太好……我想著,要不到時候你讓你愛人去幫你領一下?這樣也顯得重視一點,就是不知道方不方便了。”
“可以!”陳浮生思索了片刻之後,點頭道。
而他的果斷,反倒是讓石副局長給整不會了,“你不先打個電話回去問問你愛人的意見嗎?”
稍做沉吟後,陳浮生回答:“電話上一句兩句也說不清楚,所以……我想回去和我媳婦商量一下,石局您看可以吧?”
石副局長覺得陳浮生這傢夥是想藉此給自己放個假,好回家看看親人,但並冇有揭穿他,還是給允了。
然而事實上,陳浮生這次回去不光是想陪陪妻女,還有另一層目的是,他想下次回來的時候,直接把妻女就一起接過來了。
因為戛納電影節開幕式也要到下個月的13號纔開始,他們差不多在10號左右出發,那他下個月初再回來完全來得及啊。
現在還隻是四月上旬,他那重新上了漆的四合院差不多四月底就能進去住人了。
而且到時候真要讓自己媳婦去金雞獎幫忙領獎的話,他們電影局也肯定會出人手的,屆時可以安排自己媳婦和他們一起過去。
其實這個‘完美’的計劃剛纔石副局長提出讓他愛人幫忙領獎的時候,陳浮生就已經聯想到了。
所以適才他毫不猶豫的就替媳婦答應了。
而後麵的話,都是演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