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晚飯後,張桂芬一邊收拾著碗筷,一邊跟坐在小馬紮上抽大前門的林建國提了買車的事兒。
林建國吐出一口煙圈,點了點頭:
「買!是該買了。老二有了正經工作,沒個自行車不像話。你點點家裡還有多少存款,你決定就行了。」
他說得輕描淡寫,手裡的窩窩頭還沾著點醃蘿蔔的汁水,完全沒注意到張桂芬耷拉下來的嘴角。
「不用花咱錢,知秋他說她自己出錢,咱們出個工業劵就行。」
隨後,張桂芬把今天發生的事都告訴了他,眉宇間有些淡淡的憂愁。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藏書多,.隨時讀 】
林建國聽完後,倒是樂嗬嗬的,這是好事啊。
但他隨即發現張桂芬同誌沒像往常一樣接著話茬開始安排具體事宜,反而皺著個眉,拿著抹布對著桌子上一塊看不見的汙漬使勁蹭。
這是咋了?
她這反應看著不太對勁。
「桂芬,今兒個怎麼了?老二有出息了,工作解決了,車也要買了,這不都是好事嗎?你怎麼還皺上眉了?」
張桂芬把抹布往桌上一放,嘆了口氣:「建國,我知道是好事,可我這心裡頭就是不得勁兒。
你看啊,這工作,是他自己寫文章寫出來的;這買車的錢,是讀者寄來的;連主意,都是他自己拿的。咱這當爹媽的,好像……好像沒啥用了?」
她這話帶著點迷茫,一種空虛感油然而生。
就像是小鳥翅膀硬了,老鳥的任務完成了,不知道該往哪兒飛的那種迷茫。
「你呀,就是瞎琢磨。孩子大了能自己辦事,這是好事!咱年輕時候,想自己買輛自行車都得跟單位申請半年,老二現在能自己解決,說明他有本事,你該高興才對。」
張桂芬嘆了口氣:
「高興是高興,就是心裡空落落的。以前他上學忘帶書包,都得我追著送到學校;現在倒好,買自行車這麼大的事,他自己就定了。」
林建國一聽,樂了,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
「你呀,就是典型的勞碌命,操心了半輩子,冷不丁讓你閒下來,你渾身難受是吧?要我說,這是好事!咱們寬寬心,享享清福不好嗎?」
「享福?你說的輕巧!」張桂芬白了他一眼,「我這心啊,早就拴在他們幾個身上了,鬆不開了。」
林建國試圖用他樸素的工人階級哲學開導張桂芬同誌:
「你看啊,這孩子大了,就像那空中的風箏。你抓得太緊,線容易斷;你適當鬆鬆手,他反而能飛得更高、更穩。咱們做父母的,在後麵看著,扯著線別讓他飛丟了就行,不用非得跟著他一起飛。」
這番比喻,林建國覺得自己說得非常有水平。
沒成想這話剛說完,張桂芬眼睛一斜:「你這話裡有話啊!是不是覺得我平時管你管得嚴了?嫌我嘮叨你把工具堆窗台、嫌你襪子亂扔?」
林建國瞬間懵了,後背冷汗都快下來了。
這……這怎麼火力突然就轉移到我身上了?
他感覺自己這冤屈都快趕上竇娥了。
他趕緊擺手,求生欲瞬間拉滿:
「哎喲我的桂芬!我可不是這個意思!天地良心!咱們家要是沒有你這位總指揮坐鎮,那早就亂套了!我林建國能有今天,全靠領導管理有方!我這是發自肺腑地覺得你該歇歇了,絕對沒有半點反抗的意思!」
看著他急赤白臉的樣子,張桂芬心裡那點小鬱悶倒是散了不少,哼了一聲:「量你也不敢!」
……
第二天一大早,天剛矇矇亮,林知秋還睡的迷迷糊糊的,房門就被敲得砰砰響。
「知秋!林知秋!趕緊起來了!太陽都曬屁股了!你今天還得去街道辦報到呢,可不敢遲到!給人留個好印象!」
張桂芬同誌的聲音穿透力極強,隔著房門就往他腦袋裡鑽。
林知秋痛苦地在被窩裡蠕動了半天,才勉強睜開一隻眼。
十月中旬的燕京,秋意正濃,早晨帶著一股子沁人的涼氣。
春困夏倦秋困冬乏,秋天簡直是和睡覺絕配。
這天氣裹著棉花褥子睡回籠覺,那是神仙都不換的美事!
昨晚上整理信件熬到半夜,現在眼皮還打架呢。
「知道了……媽,這就起……」他拖著長音,活像一條快要斷氣的魚,慢吞吞地在床上撲騰。
磨蹭了快半小時,他才趿拉著塑料涼鞋,睡眼惺忪地走到院子裡的水龍頭下,用冰冷的自來水胡亂抹了把臉,纔算徹底清醒。
就算是到了秋天,大家也還習慣性的踢踏著塑料涼鞋。
走到飯桌前,稀粥和窩頭已經擺好了,旁邊還放著一小碟鹹菜。
張桂芬把工業券往他麵前推了推:「家裡攢的工業券都在這兒了,一共 18張,買自行車得 15張,剩下的你留著,以後想買塊手錶啥的也能用。」
林知秋拿起一張工業券瞅了瞅,這玩意兒是淡藍色的,上麵印著「中華人民共和國工業券」,還有寫著「壹張」的字樣。
這可是七八十年代的硬通貨,買大部分重要工業品,比如自行車、縫紉機、手錶甚至傢俱,光有錢不行,還得配上這工業券。
一般是根據職工工資按比例發放,工資高的多拿點,工資少的就少拿,普通職工一個月也就 1-2張。
買一輛自行車,大概需要十幾二十張工業券,具體看車型和地區。
普通家庭攢夠買一輛車的券,往往得花上一兩年時間。
就這些工業劵,老林家可是攢了好幾年了,看來張桂芬同誌這是把家底都掏出來了。
「行,我知道了。」
吃過早飯,他歇了口氣,又把那些讀者來信歸置了一下。
之前他是打算把那些差評信件全給收集起來,找個機會都賣廢品回收站去,但轉念一想,又留了下來。
這要是不小心流落到廢品回收站,被哪個有心人撿到了,往外一宣揚,說是著名作家林知秋小心眼,容不下批評意見!
那自己這光輝偉岸的作家形象還沒樹立起來,就先塌房了。
都說這文人重名聲,放在哪個時代都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