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京峰越想越覺得《牧馬人》這稿子有潛力,抓起桌上的鋼筆就往信紙湊。
他先在抬頭寫了「知秋同誌」,筆尖頓了頓,又覺得太嚴肅,劃掉改成「知秋朋友」,畢竟還不知道對方是男是女,客氣點總沒錯。
「拜讀大作《牧馬人》,甚感驚喜。作品立意深刻,人物鮮活,於苦難中見溫情,實屬近期投稿中的佳作,擬考慮刊發。」
剛寫完這句,他又停筆,想起剛才琢磨的心理描寫問題,趕緊補充:「唯需與你商榷兩處:其一,主角許靈均麵對父親時的內心掙紮,目前筆墨稍顯直白,可適當刪減直接抒情,改用動作(如攥緊衣角、沉默時長)或環境(如窗外風沙聲、屋內鐘錶滴答)側麵烘托,更顯餘味;
其二,李秀芝初到牧場時的不安,可增加『反覆摩挲衣角』『不敢抬頭看人』等細節,替代部分心理獨白,人物更顯立體。」 【記住本站域名 解書荒,.超實用 】
寫完修改意見,他又覺得得給點鼓勵,畢竟是新人作者,別嚇著人家。
於是又加了句:「整體而言,此作已具備較高水準,稍作打磨便是精品。盼你儘快回復,若有修改疑問,可隨時來信溝通。順祝創作順利!《人民文學》編輯李京峰 1979年 X月 X日」
把信摺好塞進信封,李京峰才鬆了口氣,端起搪瓷缸猛灌一口。
他把信封跟《牧馬人》稿子放一塊,特意用紅筆標了個「優先處理」,心裡琢磨:這「知秋」要是能把修改意見落實,這篇稿子絕對能上當期頭條!
第二天一早,林知秋正跟院裡的老槐樹下鍛鍊身體。
他剛做完伸展運動,胳膊還沒放下,就看見張桂芬女士端著痰盂出來,看見兒子這抽風似的動作,撇撇嘴:
「喲,今兒太陽打西邊出來了?不起早貪黑地『複習』了?改練把式了?你這舞舞喳喳的,是打算天橋賣藝去啊?」
林知秋翻了個白眼,沒敢接話。
得,又來了!
起晚了嫌我懶,起早了嫌我怪!
張女士這更年期症狀是越來越明顯了啊!
他趕緊收功,賠著笑臉:「媽,我這不是勞逸結合嘛!鍛鍊好身體,才能更好地為四化建設做貢獻不是?」
「就你貧嘴!」張桂芬白了他一眼,倒也沒再多說,端著痰盂往公廁去了。
這時,西廂房的李大爺也推門出來了,端著個大茶缸子準備刷牙,看見林知秋剛才那套奇怪的動作,好奇地問:
「小秋啊,你這練的是哪門子功夫?太極拳不像太極拳,軍體拳不像軍體拳的,瞧著還挺新鮮。」
他打了個哈哈:「李大爺早!沒啥沒啥,就是我自個兒瞎比劃的,活動活動筋骨,算不上功夫!」
他現在做的這套廣播體操,現在可還沒推出呢。
這是1990年國家才正式推出的:第七套廣播體操——時代在召喚。
林知秋鬆了口氣,抬頭看看天。
今兒天氣不錯,估計郵遞員快來了吧?
那稿子都寄出去好些天了,咋一點信兒都沒有呢?
難道真石沉大海了?
他正琢磨著是不是該開始構思下一篇小說了,就聽見衚衕口傳來熟悉的自行車鈴聲和吆喝聲:「信——!林知秋!有信——!拿戳兒!」
林知秋一個激靈,心跳瞬間加速。
有他的信?!難道是…?!
他幾乎是百米衝刺的速度跑回屋,抓起那個刻著「林知秋」三個字的小木頭印章,又旋風般沖了出去。
郵遞員老趙遞過來一個厚厚的信封。
林知秋一眼就看到了信封上那行醒目的紅色印刷字。
「《人民文學》編輯部」!
他感覺自己的手有點抖,趕緊接過信封,笨拙地在回執單上蓋了章。
這等了好些天,終於是來了。
帶著信回到自己的房間,這才迫不及待的拆開。
裡麵首先是他的那疊稿紙,最上麵一頁用紅筆寫了不少批註。他心一沉:完了,退稿?還批註這麼多?
他趕緊往下翻,看到了編輯部專用的信紙,上麵是工整的鋼筆字。
他飛快地掃過那些客套的誇獎,目光直接鎖定在「但是」後麵那幾行字上…
「…心理描寫稍顯冗繁…建議刪減…予讀者回味空間…轉折可再斟酌…」
不是退稿信!是修改意見!
林知秋猛地鬆了一口氣。
過了!初篩過了!編輯讓他修改!
雖說自己對這篇稿子還是挺有信心的,畢竟是經過了人民和市場的驗證,但是結果沒出來之前,什麼情況都有可能。
不過現在看起來,應該是沒問題了。
改稿?那不是小事兒嗎?
他可不像有些作者,把稿子看得比命還重要,誰要是改他的稿子,他敢和人拚命。
畢竟他的最初目的,就是奔著稿費去的。
不過這來信當中,也沒寫清楚稿酬的詳情標準,現在的自己隻知道這年頭投稿是有稿費的,但是具體多少錢,他還真不知道。
隻要能發表,別說改一遍了,就是改十遍,他都樂意。
這可算得上是自己回城以後,掙的第一桶金了。
「媽!我出去一趟!」他揣著稿子就往外沖,路過廚房時跟張桂芬喊了一嗓子。
張桂芬正揉麪準備蒸饅頭,抬頭瞪他:「大清早出去幹嘛?早飯還沒吃呢!」
「來不及了媽!有急事!」林知秋頭也不回,腳步都沒停。
他現在滿腦子都是趕緊去雜誌社,跟編輯對接改稿的事,哪有心思吃飯啊。
出了衚衕口,他直奔公交站。
1979年的公交可不像後世那麼多,等了快十分鐘,才瞅見 332路公交車慢悠悠開過來。
車一停,他跟著人群往上擠,手裡緊緊攥著稿紙,生怕被人擠皺了。
「同誌,買票!」售票員大姐拿著票夾喊。
林知秋趕緊掏出兩分錢遞過去,接過車票小心塞進口袋。
公交車晃晃悠悠開了四十多分鐘,終於到了朝內大街。
林知秋下了車,憑著記憶找 166號,沒一會兒就瞅見了《人民文學》雜誌社的牌子,門口還掛著「熱烈慶祝高考製度恢復兩週年」的紅布條。
他整理了一下被風吹得亂糟糟的頭髮,深吸一口氣,走了進去。
門口傳達室的大爺攔住了他:「同誌,找誰?」
「大爺您好,我找編輯部的李京峰老師。」
林知秋趕緊拿出那封信,「是他讓我來的,關於稿子的事。」
大爺看了看信,又打量了一下林知秋,點點頭:「三樓,左拐,第二個門。」
「謝謝大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