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見麵
村裡,聽說二石要進城工作後,村裡麵炸開了鍋。
「茂源家老二,真要去縣裡上班了?乖乖,了不得!」
「聽說是勁鬆那伢子給找的門路。嘖嘖,了不得啊,寫文章寫出這麼大能耐了?縣裡的局長都聽他的?」
「可不是嘛!人家現在是什麼人?上過省報,見過縣長,要去滬上讀大學的文曲星!說句話,能不管用?」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解書荒,.超靠譜 】
「茂源家這是要發了呀!兒子進了城,以後就是城裡人了!」
「那也是人家勁鬆重情義,不忘本。換了別人,自己飛出去了,誰還管你山裡的窮親戚?」
「以後可得跟李家處好關係,人家手指縫裡漏點,就夠咱沾光的。」
「可不是嘛,我孃家侄女,跟二石年紀差不多,人長得可水靈了,回頭我得去問問茂源家的意思————」
也有個別心裡泛酸的,在自家屋裡或角落裡嘀咕。
「哼,不就是會寫幾個字嘛,看把他能的。」
「就是,誰知道那工作怎麼來的,說不定是送了多少錢呢!」
「李家這是要起來了,以後在村裡,怕是更沒人敢惹了。
「少說兩句吧,讓人聽見————彭癩子咋進去的,忘了?」
各種各樣的議論,羨慕、佩服、感慨、攀附、泛酸、敬畏————交織在一起,構成了山村對這件「大事」最真實的反應。
更有那些頭腦活泛的,趁著年前年後這幾天,提著禮物,想來找李勁鬆走走門路。
對此,李勁鬆一概不予理睬。
隻說人家局長看中了二石哥的憨厚老實,才主動提出來讓二石去工作的。
1980年的春節很快就到了,儘管這個年代的山裡,沒有任何娛樂活動,但有家人的陪伴,卻讓李勁鬆感到十分滿足。
沒有手機,沒有電視,他可以想很多事、很多故事。
冥想,有時候何嘗不是一種放鬆?
大年初二,李勁鬆再次啟程,目標省城。
雖然要到吉首坐火車,可他並沒有去老師家,自己感情方麵的事,暫時不想讓老師知道。
火車在湘西的群山與湘中的丘陵間哐當哐當了將近一天一夜,抵達星城時,已是次日下午。
1980年初的星城火車站,站房遠不如後世宏偉,但人流熙攘,帶著年節特有的匆忙與倦意。
出了站,麵對陌生的街道,李勁鬆感到了這個時代出門在最大的不便之一:
沒有導航,連個賣城市交通圖的報亭都難覓。
他隻能憑藉任怡湘信中所寫的大致方位,用最原始的工具:一張嘴,邊問邊找。
好在,八十年代初的中國城市,除了燕京、滬上,規模大多有限,城市脈絡相對清晰。
問了幾次路,穿過幾條掛著零星星慶祝春節標語、自行車鈴聲叮噹作響的街道,李勁鬆果然找到了任怡湘信中提到的那片青磚灰瓦、顯得有些雜亂的平房區。
任怡湘告訴過他,她的爸爸是一名理髮師,媽媽在一家國營車鋪當自行車修理工。
他在附近轉了轉,找到一家門臉不大、看起來還算乾淨的國營招待所,用介紹信和錢辦理了入住,安頓下來。
和任怡湘約定的是明天上午在天心閣門口見麵。
但此刻,天色剛剛擦黑,城市的燈火次第亮起,一種莫名的衝動,或者說是一種難以言喻的牽引,讓李勁鬆鬼使神差地又走出了招待所。
他想去看看,隻是看看,任怡湘信裡描述的那個「家」具體在什麼位置,是什麼樣子。
彷彿靠近那裡,就能多感知一分她的氣息,緩解一些期待。
他找到了那個門牌號,是一個普通的院門,裡麵似乎有幾戶人家。
他停在斜對麵一株光禿禿的梧桐樹下,望著那扇透出昏黃燈光的窗戶,心裡一片模糊的柔軟,又有點自嘲這幼稚的行為。
正要轉身離開—
那扇院門卻「吱呀」一聲,輕輕開了。
一個穿著紅色格子棉襖、圍著淺灰色圍巾的身影閃了出來,一回頭,便和李勁鬆的目光,在昏暗的街燈下,毫無預兆地撞在了一起。
兩人誰都沒想到,會在這一刻相遇。
愣了片刻,兩人都笑了起來。
誰都沒說話。
似乎這一刻,任何語言都是多餘,甚至會打破這奇妙的、彷彿心有靈犀般的邂逅氛圍。
還是任怡湘先打破了沉默,她向前走了兩步,借著路燈的光,上下仔細打量著李勁鬆,聲音裡帶著笑:「你怎麼在這兒,不是說好明天嗎?」
李勁鬆搖搖頭:「我也不知道我怎麼會在這兒,可能就是想來吧————你怎麼出來了?」
「家裡太悶,我就想出來透透氣————要不要————去家裡?」任怡湘小心翼翼問道。
「那你會怎麼介紹我?」李勁鬆含笑問道。
「肯定是朋友啊————你想我怎麼介紹你?」
「哪有大晚上異性朋友去家裡的!走吧,陪我走走?」李勁鬆邀請道。
「好————你等我一下,我回去給媽媽說一聲————」不待李勁鬆同意,她已經飛快地跑走了。
很快,她又回來了,換了一件米黃色的大衣。
「等急了吧?走吧!」
「衣服是新買的?」
「嗯,好看嗎?我用片酬買的,花了整整一百塊錢呢!」她有點心疼。
「好看!過年不就是要買新衣服嗎?」李勁鬆安慰道:「掙錢不花,丟了白搭!」
「哈哈!你真會安慰人!」她仰頭又看了看李勁鬆,忽然問道:「李勁鬆,你是不是長高了,也長胖了點?」
李勁鬆摸了摸自己的臉:「有嗎?我自己沒怎麼覺得啊。」
「當然有!」任怡湘很肯定地說,還比劃了一下:「你看,我記得上次在燕京,我差不多能平視你的眼睛,幾個月不見,現在————我得稍微仰一點頭才行啦!」
李勁鬆故意挺了挺胸,開玩笑道:「是嗎?那是不是說明,我現在更加————
嗯,高大偉岸,讓你需要仰望了?」
「哈哈,臭美————」任怡湘被他逗得笑出聲來。
兩人說笑著,很自然地並肩,沿著平房區外那條相對寬些、路燈也稍多的馬路,漫無目的地慢慢走著。
腳步聲在寂靜的街道上發出清晰的迴響,一輕一重,卻奇異地和諧。
李勁鬆其實是個挺悶的人,除了應酬,基本上不和別人主動瞎聊。
可和任怡湘在一起,都會被她帶動的特別健談。
「還沒恭喜你呢,要去滬上上學了!收到你的信,我特別開心————」
李勁鬆轉頭看了看她,發現她的眼神裡確實是由衷的笑意。
「你————我當初是想考到燕京去的,可陳老師給我推薦了復旦————」
「這有什麼!那可是復旦啊!多少人做夢都想去的地方!機會這麼好,肯定不能浪費!這是大好事,應該高興才對!」
她頓了頓,眼睛彎起來:「而且,這樣也好呀,以後我就可以有理由去滬上看你啦!我還沒去過滬上呢,隻聽人說外灘特別漂亮,城隍廟小吃特別多!到時候,你可得好好帶我逛逛,不許嫌我麻煩!」
李勁鬆沒想到小丫頭還挺樂觀的:「好,到時候我帶你好好遊覽滬上!」
「那就說定啦!」任怡湘開心地伸出手指,要和他拉鉤。
李勁鬆笑著,伸出小指,輕輕勾住她的。
指尖相觸,傳來微涼的柔軟觸感,兩人都微微一頓,隨即又很快放開,相視一笑,繼續向前走。
「對了,四月份那個培訓班,你就要去燕京了。」任怡湘說,語氣裡帶著期待:「到時候,咱們都在燕京了。不過————我們劇團排練演出任務一直很重,有時候還要下基層,恐怕也不能常見麵。」
「嗯,我知道。」李勁鬆點頭,理解她的工作性質:「我也要上課、學習、
寫作。能在一個城市,知道離得不遠,或者像今天這樣,突然有空了就見一麵,已經很好很好了。」
「嗯!」任怡湘用力點頭:「反正都在燕京,總比一個在南一個在北強!到時候,我要是休息,就去你們學校找你,你也來我們劇院看我排練,好不好?」
「好,一定去。」
他們就這樣沿著清冷的街道,漫無目的地走著,說著瑣碎的話,分享著分別這半年各自生活中有趣的、煩惱的片段,談論著對即將開拍的電影的期待,也聊著對文學、對表演的理解。
時間悄然流逝,夜已深,街上行人幾乎絕跡。
「呀,這麼晚了!」任怡湘看了看四周,驚道,「我得回去了,不然我媽該出來找我了。」
語氣裡帶著不捨。
「嗯,我送你回去。」李勁鬆自然地說。
回程的路上,話少了些,但氣氛並不尷尬,反而有一種寧靜的默契。
直到又看見那片平房區的輪廓,任怡湘停下腳步:「就送到這兒吧,裡麵巷子黑,不好走。你回去路上小心。」
「好,你也是,快進去吧,外麵冷。」李勁鬆點頭。
任怡湘看著他,忽然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巧的、用軟布包著的東西,塞進他手裡:「這個————給你。新年禮物。回去再看。」
說完,不等李勁鬆反應,轉身快步走進了院門,隻留下一句輕輕的「明天見!」和消失在門後的身影。
李勁鬆握著手裡那尚帶她體溫的小布包,愣了愣,心裡湧起一股暖流。
回到招待所,他小心翼翼地開啟布包。
裡麵是一塊嶄新的手錶,上海牌,銀色的表殼,白色的錶盤,在燈光下泛著光澤。
這年頭,手錶是極其貴重和體麵的禮物。
李勁鬆輕輕摩挲著光滑的表殼,心裡沉甸甸的,又暖融融的。
他小心地戴在手腕上,尺寸竟然剛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