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10日。
《詩刊》10月號通過郵局和新華書店,如期和全國讀者見麵。
綠色封麵依舊樸素。
閩南。
《閩南文學》雜誌社。
閩南的秋天來得晚,陽光依舊帶著暖意,透過《閩南文學》編輯部有些斑駁的玻璃窗,斜斜地灑在堆滿稿件的木桌上。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解無聊,.超實用 】
這是一個不大的辦公室,同《人民文學》一樣,散文和詩歌編輯擠在一塊兒辦公,時而低聲討論稿子,時而傳來茶杯輕碰的脆響。
臨近中午,門被「吱呀」一聲推開,負責跑外勤的年輕編輯小陳風風火火地進來,手裡揚著一本剛取回的雜誌。
「就一個?」一位正校稿的老編輯從老花鏡上方抬起眼睛,有些詫異,「徵文啟事上不是說設兩個名額嗎?」
「會不會是我們的舒亭?」有人笑著接話,目光投向靠窗那張桌子
27歲的龔舒亭從紙堆裡抬起頭,笑道:「我都沒投稿,怎麼會有我?」
詩歌組組長魏士英早已經翻到公佈獲獎名單的那一頁:「勁鬆……《祖國,或以夢為馬》。」
魏士英念出名字和詩題,扶了扶眼鏡:「這名字沒聽過。來,我給你們念念這首一等獎的詩。」
他清了清嗓子,用他那帶著閩地口音、但力求清晰的普通話,開始朗讀。
這期《詩刊》同時把獲得一等獎和二等獎的詩歌登了出來。
「……千年後如若我再生於祖國的河岸
千年後我再次擁有中國的稻田
和周天子的雪山天馬踢踏
我選擇永恆的事業……」
龔舒亭和大家一樣,都在默默地聽著。
當聽到那些「村莊」、「麥地」、「糧食」的意象,讓她感到一種奇異的親切。
這讓她想起自己在農村時,在昏暗的煤油燈下,麵對稿紙時心中翻湧的類似情感。
隻是,這個叫「勁鬆」的作者,似乎將這種情感錘鍊得更加鋒利,表達得更為熾烈和決絕。
魏士英讀完,忍不住轉頭問龔舒亭,龔舒亭是他的心腹愛將,是他親自到廈市請到編輯部當編輯的:「舒亭,你覺得怎麼樣?」
龔舒亭這纔回過神,語氣認真:「寫得真好。」
「比你的《祖國啊,我親愛的祖國》如何?」有人半開玩笑地問。
這兩首詩題材相近,發表時間又接近,難免被人放在一起比較。
龔舒婷笑了笑:「不一樣。我那首,更像是一個女兒,在撫摸母親身上的傷痕,傾訴內心的愛、痛和期盼。」
「而這首……他的激情,是向外噴發的,是帶有犧牲和殉道意味的浪漫。氣象更大,也更……孤獨。」
魏士英笑道:「評價這麼高?看來這獎拿得不冤。就是這個勁鬆不知道是誰,不會是哪個詩人的馬甲吧?」
「老魏,你好奇,乾脆寫封信給《詩刊》編輯部問問唄?」有人提議道。
「對對對!這個主意好!」魏士英是個急性子,也是個愛才的人,當即轉身回到自己座位,鋪開信紙,擰開鋼筆帽……
幾乎在同一時間,千裡之外的燕京,秋意已濃。
北大校園裡,法桐葉子開始泛黃。
37號樓是一棟老舊的筒子樓,法律係剛滿15歲的新生查海笙就住在這裡。
他是這屆法律係年紀最小的學生,個頭也瘦小,走在燕園裡,常被誤認為是哪個教授家來串門的親戚孩子。
宿舍在筒子樓東頭,六人間,他睡靠門的上鋪。
同屋的同學談論著黑格爾、薩特,談論朦朧詩和「星星美展」,他大多時候隻是安靜地聽著,手裡攥著本磨毛了邊的《楚辭》。
他也在寫,寫在從老家帶來的、印著「安慶化肥廠」抬頭的信紙上,詩句稚嫩,裹著對麥田、河流和死亡最初的、模糊的恐懼。
他不敢給人看,怕被笑話「土氣」。
突然,宿舍裡一位同學猛地一拍床板,大喊一聲:「好!好啊!」
旁邊的同學被嚇了一跳,罵道:「陳思海你咋了?魔怔了?」
陳思海指著手裡的書:「你們看!這人才叫寫詩!我們還在模仿賀敬芝、郭曉川,還在模仿那些『啊』『哦』的調調,人家已經把屈原、敦煌、太陽全熔成一爐了!」
查海笙和大家一起湊過去看。
「《祖國,或以夢為馬》。」有人低聲念出標題,覺得這名字有點怪,又有點說不出的吸引人。
繼續往下看,看著看著,有人就讀出聲來……
一首詩讀完,大家熱烈地討論著這首詩。
隻有査海笙沒有說話,他感覺,這位詩人寫的這些,跟他心裡想的……好像!
他悄悄走了出去,走到水房。
冰冷的自來水沖在臉上,讓他稍微平靜了些。
他看著鏡子裡自己尚且稚氣、但眼神已有些不同的臉,在心裡默默地,也是鄭重地,對自己說:「查海笙,你也可以。你要寫,要像他那樣,寫出能點燃些什麼的詩。法律要學,但詩,更要寫。」
回到宿舍,他在自己最喜歡的《聶魯達詩選》扉頁上,用力寫下了一行字,字跡因為激動而有些歪斜:「以夢為馬,越走越遠。」
同一天的傍晚,燕京城西的六建家屬院籠罩在炊煙和飯香之中。
這裡多是低矮的平房,住著建築公司的工人和家屬。
北搗剛下班,脫下那身沾滿灰點和水泥漬的藍色工裝,對跟他一起進門的茫克說道:「士偉(茫克原名薑士偉),我那櫃子裡還有大半瓶二鍋頭,沒捨得喝完,咱倆今晚給它解決了!」
茫克應了一聲,把自己帶的小冷盤和一本雜誌扔到桌上,去找酒去了。
「《詩刊》公佈徵文獲獎名單了沒有?」北搗瞥了一眼桌子上的雜誌,問道。
「公佈了!沒戲!」茫克拿著兩個盤子和半瓶酒出來。
《詩刊》徵文發布後,北搗也投了幾篇稿。
「正常!命題作文,我最不擅長,要不是為了那仨刮倆棗,給咱的雜誌搞點經費,我都懶得動筆!」北搗不屑地說。
他們正在籌備一個非官方刊物《今天》,已聚集了楊練、江河等詩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