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發什麼呆呀?」任怡湘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狡黠一笑:「我都自我介紹了,你還沒說你叫什麼呢?還有,你去燕京做什麼?總不會是專門坐火車看英文小說吧?」
李勁鬆回過神來,對方如此坦率,自己也沒什麼好隱瞞的,便簡略說道:「我叫李勁鬆,湘西人。去燕京,是應一家雜誌社的邀請,去改一篇稿子。」 讀好書上,.超省心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稿子?雜誌社?」任怡湘的好奇心被徹底勾起來了:「你寫的?什麼雜誌社呀?這麼正式,還專門請你去改稿?」
「嗯,我胡亂寫的一篇小說。雜誌社是《人民文學》。」李勁鬆語氣平常,就像在說去菜市場買棵白菜。
「《人民文學》?!天啊!你……你太厲害了吧!」她的敬佩之情溢於言表,這年頭的作家不亞於後來的明星。
「就是一篇普通的小說,沒什麼厲害的!」李勁鬆謙虛道。
「你寫的什麼故事?能不能……讓我看看?我就看一眼!」她雙手合十,做出懇求的姿勢,眼神巴巴的,讓人難以拒絕。
李勁鬆並不想給她看,那遝手稿,經過陳老師紅筆批註,圈圈畫畫,他自己還沒完全消化透,便敷衍道:「稿子早就寄給雜誌社了,手頭沒留底,等發表了你就能看到了!」
「好,我一定看,你先給我說說名字,講的是什麼吧……」
李勁鬆拗不過她,隻好儘量簡潔地講了講《芙蓉鎮》的梗概:湘西小鎮,運動風浪,幾個小人物的沉浮,苦難中未曾泯滅的人性與溫情。他刻意略去了許多細節和複雜的人物關係。
可這姑娘偏偏是個「刨根問底」的主兒。他講一句,她能問出三句來。
問的李勁鬆沒脾氣。
任怡湘眼神卻亮晶晶的:「雖然還沒看到,但我覺得這故事……真棒。李勁鬆,你真會寫!」
開啟了話匣子,任怡湘就收不住了。
她性格裡那份屬於藝術生的開朗活潑,甚至有點「話癆」的特質,展露無遺。
她開始嘰嘰喳喳說起自己在中戲上學時的趣事:哪個老師特別嚴,排戲時誰老是忘詞鬧笑話,為了一個角色動作反覆琢磨到半夜……
又說起剛進國家兒童藝術劇院的興奮與懵懂,還有對即將試鏡的那部電影的矛盾心情——既躍躍欲試,又怕自己演不好。
李勁鬆也給她講了講湘西的風情:吊腳樓的樣式,清水江裡的魚,少數民族的習俗、趕屍人的傳說……
說起大山裡的「好玩」:夏天雨後林子裡怎麼找最肥的菌子,秋天如何進山打油茶,冬天圍著火塘聽老人講「古老話」……
「真好,」任怡湘聽得入神,羨慕地說:「跟我們長沙城裡不一樣,跟京城更不一樣。聽起來……特別自由,特別有生氣。」
「也有辛苦的一麵。」李勁鬆實話實說:「爬山爬得腿軟,冬天冷得骨頭縫都疼。」
「那也是一種滋味呀。」任怡湘笑道,「比整天對著練功房的大鏡子有意思。」
就這樣,你一言我一語,從文學到表演,從城市到山野,話題跳躍卻融洽。
聊天聊餓了,任怡湘就把自己隨身帶的吃食拿出來。
餅乾、米糕、罐頭、水果,甚至還有……滷肉。
李勁鬆咕咚嚥下了口水,默默地把自己的乾糍粑塞了回去。
任怡湘熱情地邀請他一起吃:「快點吃,媽媽給我帶的多,一個人吃不完!」
李勁鬆也沒有不好意思,大大方方地吃起來,嗯,軟飯吃起來就是香!
這趟出門,昨天在老師那吃了兩頓香噴噴的熱飯,今天又蹭了任怡湘的吃食,不僅沒花一分錢,還比家裡吃的好的多。
不知道娘和大姐知道自己出門不僅沒受苦,而且還吃的這麼好,心裡該作何感想。
窗外,風景不斷變換,農田、村莊、河流、逐漸增多的廠房和樓房……
不知不覺,天色從清晨的明媚,到午後的熾亮,又漸漸染上夕陽的暖金。
不知何時,車廂裡嘈雜的人聲漸漸低落,鼾聲再次成為主旋律。
將近20個小時的硬座顛簸,加上白天興奮的交談,疲憊終於如潮水般席捲而來。
李勁鬆昨晚就沒睡踏實,此刻眼皮重似千斤,腦袋隨著車廂晃動一點一點,最終靠著窗邊,沉沉睡去。
這一覺,竟然睡得格外深沉香甜,連夢都沒有。
他是被脖頸處一絲微癢和某種清淡好聞的香氣弄醒的。
晨光微曦,車廂內光線朦朧。
他迷迷糊糊睜開眼,赫然發現——任怡湘不知何時也睡著了,而且她的頭,正枕在自己的右肩上!
她側著臉,呼吸均勻細密,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臉頰因為熟睡透出自然的粉潤。
沒有脂粉修飾,麵板乾淨得近乎透明,果然年輕就是最好的化妝品。
幾縷髮絲滑落,隨著她的呼吸,輕輕搔著他的脖頸。
李勁鬆身體瞬間僵住,一動不敢動。
屬於年輕女孩的溫熱透過單薄的衣衫傳來,那縷混合著肥皂和陽光味道的發香縈繞鼻尖。
六十多歲的靈魂竟然在這一刻有些心神不寧。
直到廣播裡開始播報,列車即將到達終點站——京城,他才推醒了任怡湘。
「呀,到了!」任怡湘擦了擦嘴,看到李勁鬆肩膀上濕了一片,小臉頓時變成了一塊大紅布。
「對、對不起!我……我怎麼……這……」她手忙腳亂地從小包裡掏出手帕,就要去擦。
李勁鬆趕緊側身避開,活動了一下痠麻的右肩:「沒事沒事,小事。快收拾一下吧,馬上要下車了。」
任怡湘羞得恨不得找個縫鑽進去,胡亂把手帕塞回去,低著頭飛快地整理自己略顯皺巴的襯衫和頭髮。
等她再抬起頭時,雖然臉頰還紅著,但已經努力恢復了鎮定,隻是眼神還有點躲閃。
火車緩緩滑入站台,巨大的喧囂如同潮水般湧來。
任怡湘忽然想起什麼,從包裡拿出一個小筆記本和一支筆,飛快地寫下一行字,撕下那頁紙,遞給李勁鬆。
「這是我在兒童藝術劇院宿舍的地址,還有我們劇院傳達室的電話。」
她努力笑得自然,那對梨渦又浮現出來,隻是帶著點赧然:「你改稿要是順利,有空的話,可以來找我玩。我帶你去看看我們劇院,說不定還能看我們排練呢!」
李勁鬆接過那張還帶著淡淡香氣的紙片,上麵字跡清秀。
他也將自己家的地址寫給了她。
「好,如果有機會的話。也歡迎你有空去湘西玩,雖然現在還很窮,但山水很美。」
任怡湘帶的吃食都被兩人吃完了,李勁鬆的還有不少,就把自己的糍粑、酸菜和辣椒醬分給了她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