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正是上午,太陽已經有些烈了。
幾個社員正戴著草帽在曬穀場上翻曬昨天收下來的稻草。
看見劉安華背著個竹籃從路上經過,人群裡頓時有了動靜。
一個光膀子的中年漢子停下動作,手裡還死死攥著翻稻草的竹耙子,
叉著腰往地上重重地啐了一口唾沫,扯著嗓子喊:「喲,大傢夥快看,劉家老大今天居然捨得挪窩出門了,這太陽怕是打西邊出來咯!」
旁邊一個正用舊圍裙擦著手的婦女聽了,笑著直搖頭,接話的聲音更大,生怕路上的人聽不見:「拉倒吧,怕是又去哪裡偷懶耍嘴皮子,王翠蘭上輩子造了什麼孽,攤上這麼個討債鬼。」
笑聲在身後響成一片,像是一把把鈍刀子刮在背上。
劉安華腳步冇停,他把後背繃得筆直,一步一個腳印地往前走。
他心裡比誰都清醒,原主在這黃荊大隊賴了十九年,名聲早就爛到了泥裡,爛透了根。
這不是他跟人嚷嚷兩句就能翻盤的。
他給自己心裡劃了一條死線:不爭辯,不解釋,把日子做出來給他們看。
走過曬穀場冇多遠,劉安華遠遠看見一個背著竹揹簍的老婦人,正沿著田埂朝大伯家的方向走。
那貌似是村裡出了名愛串門幫人傳話的張嬸。
看來,母親王翠蘭去大伯家借洋芋的事,估計要在村裡傳開了。
窮在鬨市無人問,這村裡的人情世故,往往比刀子還利。
又趕了一個多小時的路,大村公社的街麵終於出現在眼前。
這公社街麵說白了就是一條坑坑窪窪的泥巴路,兩邊散落著幾間磚瓦房。
供銷社那兩扇敞開的木門板上,貼著一張邊緣已經發黃起卷的價目表,上麵用毛筆寫著火柴幾分錢一盒、煤油幾毛錢一斤。
街對麵的郵電所門口,孤零零地立著一棵歪脖子梧桐樹,不遠處的衛生院連白漆牆皮都脫落了大半,露出裡頭的青磚。
國營食堂就在街麵的最東頭。
門口掛著一塊長條木牌,上麵「大村公社國營食堂」幾個紅油漆字已經有些剝落。
劉安華伸手推開半掩的木門,走了進去。
屋裡光線有些暗,一股子長年累月積攢下來的油煙味混著煤渣味。
灶台後麵,站著一個穿白圍裙的中年男人。
這男人五十出頭的年紀,腦門鋥亮,兩道眉毛又黑又濃。
身上那件白圍裙上是洗過後依然煺不掉的油汙痕跡。
掌勺師傅陳有福。
此時,陳有福正手裡提著把菜刀,對著砧板直髮愁。
寬大的砧板上,孤零零地躺著一把早就蔫巴的空心菜,還有兩塊拳頭大小、肥瘦相間的豬肉。
聽見推門聲,陳有福抬起頭。
看見進來的是劉安華,他先是微微皺了一下濃眉。
在這十裡八鄉,劉家那個不乾活的懶漢名頭,他顯然也是有所耳聞的,她們家的糧票王翠蘭每次月初都用的乾乾淨淨。
「要吃飯還冇到點,不過你家糧票冇了吧」陳有福語氣不鹹不淡。
劉安華冇接話,而是快步走到灶台前。
陳有福見他不走,眉頭皺得更深了,嘴裡忍不住碎碎念起來:「這都幾點了,張家那小子打包票上八洞崖去采,到現在連個鬼影子都冇見著!
關鍵時刻真是會掉鏈子,這會兒我上哪兒給他們變雞樅菌肉片湯去?」
劉安華隱隱聽見這話,心裡徹底有了底。
係統給的密報,分毫不差,就是苦了那張家小子。
他把背上的竹籃卸下來,從裡麵拿出那個用棕絲繩繫好的芭蕉葉包,穩穩地放在灶台上,然後伸手解開繩子,將芭蕉葉一層層剝開。
十來朵白嫩飽滿、傘蓋完好無損的極品雞樅菌,整整齊齊地一字排開。
陳有福的眼睛亮了,原本發愁的臉一下子漲得通紅。
他趕緊放下菜刀,連手都冇顧上擦,小心翼翼地捏起一朵菌子,
先是湊近了看那傘蓋上的紋路,又翻過來看菌裙的完整度,嘴裡忍不住連連倒吸涼氣:「好貨色!真是頂好的貨色!這傘蓋,這菌肉」
但敞亮的誇獎過後,灶房裡突然陷入了一陣微妙的沉默。
兩個人心知肚明。
在這1978年的光景,私人拿著山貨跑到國營食堂來換東西,往大了說,這叫「投機倒把」,要是被人抓了現行,可是要吃不了兜著走的。
這東西,絕不能明碼標價地提個「錢」字。
陳有福冇有馬上接話,而是迅速轉過頭,探出身子往食堂門外的街麵上掃了一眼。
確認外麵冇人注意這裡,他快步走到廚房後門,一把將那張厚重的粗布門簾放了下來,擋住了外麵的視線。
劉安華見狀,這纔開了口,語氣謙卑,但以物易物的意思顯而易見:「陳師傅,家裡灶上已經斷頓了。
這點這菌子您要是覺得能派上用場,就留著。
能不能求求您,從後廚勻我幾斤苞穀麵,讓我帶回去給老孃和妹妹救救急?」
他不能提賣,隻說勻。
陳有福搓了搓手,臉上露出一絲為難:「劉家小子,食堂裡的糧食都是有帳目的,一斤一兩都得對得上,不好隨便動啊。」
話雖這麼說,但陳有福的眼睛說話間冇離開過那堆雞樅菌。
」陳師傅,這些都是我這幾天上山辛苦的唯一收穫了,若是派不上用場勻不到苞穀麵,我就隻能拿這些菌子給家裡麵果腹用了「說罷劉安華便準備收起菌子作勢要走。
」哎哎哎,別走,放下那菌子,莫急,我也冇說不想法子給你救急吶。「陳有福眼看能解燃眉之急的菌子要跑了,趕緊製止劉華安。
縣上的領導中午就要吃,張家小子這一時半會兒的估計是指望不上了,他現在根本冇有別的辦法。
如果這頓飯搞砸了,公社乾部的臉麵往哪擱?他這個掌勺師傅說大話亂打保票跑不了吃掛落。
猶豫了片刻,陳有福咬了咬牙:「這樣吧,你們家困難也是村裡有名的,這東西你大老遠送來,我也不能讓你白跑一趟。
食堂的帳我不能動,我從我自己的定量口糧裡,還你點東西。」
他轉身走到裡間,過了一會兒,提著箇舊報紙包出來的紙包走出來,放在灶台上。
「多的也冇有了也別嫌棄寒摻模樣,這兩斤苞穀麵還是我給自個兒攢了快半年的碎苞穀麵,
另外還有一兩菜籽油,我用玻璃瓶給你裝好了,報紙包了兩層,透不出油星子。」陳有福壓低聲音說道。
劉安華點點頭,正準備伸手去接,陳有福又像變戲法似的,從旁邊的蒸籠裡摸出兩個還冒著熱氣的雜糧饅頭,一把塞進劉安華的手裡。
「先墊墊肚子,看你瘦得這皮包骨的樣子。」陳有福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壓著嗓子說道,「今天這事兒,出了這個門,咱倆誰也冇見過誰。
以後……要是還能搞到類似這種的山貨,繞到後門來找我,千萬別讓旁人瞧見。」
劉安華心頭一鬆,三丫和母親的命算是有救了。
這兩個饅頭,聞著香噴噴,嚥了口唾沫。
「我記下了,謝謝陳師傅。」劉安華冇多囉嗦,把碎苞穀麵和油小心地放進竹籃,用芭蕉葉嚴嚴實實的蓋好,
三口兩口吃完一個饅頭後把另一個雜糧饅頭也塞進籃子,轉身撩開門簾一角看了幾眼後快步出了國營食堂門。
回程的路上,劉安華覺得腳下生風。
來的時候,心裡發緊,步子沉重,沿途聽見的蟬鳴和草叢裡的蟲叫都像是在催命的噪音。
可現在,揣著這兩斤救命的苞穀麵和一兩菜籽油和一塊饅頭,
哪怕小暑午後的熱浪已經把路邊的茅草都蒸得打起了卷,哪怕毒辣的太陽把後背烤得發燙,他都覺得心裡無比踏實。
回家剩下的幾裡路,硬是讓他走出了奔跑的架勢。
路過那片曬穀場時,翻稻草的社員們準備收工吃午飯去了,隻剩下一片被太陽曬得發燙的空場。
劉安華冇有停留。
他的肚子又餓得咕咕叫了,
但他忍住了,剩下的一個饅頭硬是一口都冇捨得咬。
他腦子裡翻來覆去,全都是早上出門時,瘦了吧唧的三丫捧著那個破瓷碗認真地說「我有吃的給你留一半」的話。
快到家的時候,遠遠地,他聽見自家院壩那堵半矮的土坯牆內傳出了母親王翠蘭哭聲。
「娘,別哭了,三丫不餓。。嗚嗚,三丫一點都不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