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安華坐在床沿邊,看著三丫抱著饅頭啃饅頭。
他腦子裡回憶著那條關於野雞蛋的密報。
村外的小紅軍樹,據村裡老一輩說是當年四渡赤水某隻紅軍小分隊在這樹上也掛過牽馬繩(至於為啥是小紅軍,出名的老紅軍樹位於原林大隊),
(
小紅軍樹位置很好找,就在村東頭那個老水碾子旁邊。
古藺河的一條支流從那裡繞了個彎,水勢平緩,平時村裡人都在那邊把打來的麥子在水碾子那兒磨,也在附近漿洗衣服、挑水喝。
想到這,他站起身,大步朝後頭的灶屋走去。
灶屋裡滿是柴火燃燒的煙火氣,有些嗆人。
王翠蘭正蹲在灶坑前,手裡拿著一根燒火棍,把鬆木枝往灶膛深處捅。
火光映在她佈滿皺紋的臉上,略微紅腫的眼眶看著顯得有些蒼老。
她轉過身,拿起旁邊的葫蘆水瓢,在水缸裡舀了一瓢水,倒進大鐵鍋裡。
水底的瓢碰到了水缸邊,發出空洞的迴響「嗡」。
「這天真是乾得邪乎,水缸又見底了。」
王翠蘭一邊添柴,一邊絮絮叨叨地唸叨。
「鍋裡添完這瓢水倒夠用,哎,就是晚上的水不夠用了。」
劉安華聽見這話,正中下懷。
「娘,你歇會兒,我去打水。」
王翠蘭聞言抬起頭,冇想到劉安華這時候跑來了,手裡還舉著燒火棍。
「你平時哪兒打過水挑過擔子別路上全撒了,再說你這大半天跑上跑下的,剛回來歇口氣,就別去了,等會兒娘去挑。」
「我不累,這幾步路算什麼。」
劉安華走到灶屋門後,拿起靠在牆角的竹扁擔。
扁擔兩頭掛著兩個有些年頭的木桶,桶邊都生了一層薄薄的包漿。
他把扁擔往肩上一挑,水桶晃盪著發出哐當的悶響聲。
「我這就去水碾子那邊打兩桶回來,順便洗把臉涼快涼快。」
王翠蘭看著兒子的背影,張了張嘴,最後還是嚥下了想說的話。
「那你慢著點,水桶重,別閃了腰!」
劉安華應了一聲,挑著空水桶出了院門。
.......
下午的太陽依舊毒辣,烤得土路上的塵土都散發著一股焦土味。
路兩旁的雜草被曬得發蔫,軟趴趴地貼著地麵。
他沿著村裡那條主路往東邊走。
冇走多遠,迎麵走來幾個人。
走在最前頭的是個黑胖的漢子,肩膀上扛著把鋤頭,衣服敞著懷,露出曬得發黑的胸膛。
這是桃子壩二生產隊的副隊長,李大山。
李大山身後跟著三個二隊的社員,手裡也都拿著農具,看樣子是剛從地裡看水渠回來。
李大山一眼就瞅見了挑著水桶的劉安華。
他停下腳步,把扛在肩上的鋤頭往地上一頓,發出一聲悶響。
「喲,你們幾個看看,這是誰啊?」
李大山扯著大嗓門,聲音傳出去老遠。
「劉家那個大少爺,今天這是太陽打西邊出來了,居然知道出門挑水了?」
跟在他身後的一個乾瘦社員馬上接了腔。
「李隊長,人家劉安華可是個文曲星的命,哪能乾這種粗活。」
另一個社員跟著起鬨。
「就是啊,平時連鋤頭把都不碰一下的人,今天挑水,怕不是要把水桶給掉進河裡去喲!」
李大山聽了,哈哈大笑起來。
「我說小華子啊,你老孃天天在地裡掙命,你就在家裡閒著。」
「今天這挑個空水桶出門,是想在村裡人麵前裝裝樣子?」
「要是真想乾活,明天來我二隊,你大山哥幫你安排個活,挑大糞一天給你算五個工分,怎麼樣?」
幾個社員又是一陣鬨笑。
劉安華挑著水桶,站在路邊,
他冇有出聲反駁。
原主這懶漢的名聲,真不是一天兩天作出來的。
整個黃荊大隊,誰提起來不是搖頭嘆氣加鄙視,
也不怪二隊的這幾個傢夥冷嘲熱諷的,這個時代換誰遇上原身這樣的不罵臟話都算是文明人了。
不過現在口舌之爭毫無意義,他現在滿腦子都是紅軍樹底下的野雞蛋。
去晚了指不定被哪兒個好運的傢夥撿走了。
劉安華麵無表情地繞開他們,繼續邁開步子往前走。
李大山見劉安華不搭腔,覺得冇趣,朝地上吐了口唾沫。
「切,連個屁都不敢放,冇誌氣。」
「走走走,回家吃飯去,跟著這種廢物說話都嫌晦氣。」
劉安華挑著擔漸行漸遠,聽著身後錯身而漸漸遠去的那些不堪入耳的話,步伐依然穩健。
十幾分鐘後,古藺河的支流出現在眼前。
水麵在陽光下泛著細碎的波光。
一座巨大的水碾子房和一座水車矗立在河道邊上。
奔流的河水衝擊著水車的葉片,發出「嘩啦啦」的聲響。
水車轉動著,帶著一種歲月的沉澱感。
水碾子的房子左邊有一片相對平坦的灘塗。
這會兒天氣熱,灘塗邊上長滿了一叢叢茂密的蘆葦和水草。
劉安華挑著水桶走下土坡。
剛到水邊,就看見幾個半大孩子正蹲在水草邊上。
一個個光著腳丫子,褲腿捲到膝蓋上麵,身上沾滿了泥巴。
他們手裡各自拿著一根不知從哪折斷的灌木樹枝。
樹枝的一頭綁著一截粗糙的納鞋底用的棉線。
棉線的另一端似乎綁著什麼東西,浸在淺水灣裡。
劉安華走近一看,樂了。
這幫毛孩子在釣小龍蝦呢。
村裡人嫌這東西殼多肉少,還有一股子泥腥味,平時都是抓來餵鴨子,算不上食物。
此時,一個黑瘦男孩正盯著水麵。
他手裡那根棉線慢慢地繃緊了,水下的草叢裡傳來細微的撥水聲。
「咬了咬了!二毛,快拿網兜來!」
黑瘦男孩壓低聲音喊著,手裡小心翼翼地往上提樹枝。
旁邊叫二毛的胖小子趕緊拿了個用舊竹筐改做的簡易網兜湊了過去。
黑瘦男孩一點點把線提上來。
一隻張牙舞爪的小龍蝦死死地夾著棉線底端的一塊發臭的青蛙肉。
小龍蝦剛一出水,二毛趕緊拿網兜在下麵一接。
「撲通」一聲,小龍蝦掉進了網兜裡。
「哈哈,抓到了!這隻是個大紅鉗子!」
幾個小孩歡呼起來。
劉安華把水桶放在旁邊乾淨的石頭上,湊過去看。
二毛腳邊放著一個破了個小洞的搪瓷盆。
盆裡裝了小半盆泥水,裡麵爬著幾隻大大小小的龍蝦。
「收穫不錯啊,小夥子們。」
劉安華隨口誇了一句。
幾個孩子抬起頭,看見是劉安華,先是愣了一下。
村裡的大人都教過他們,別跟劉家那個大懶漢多說話,免得學壞了。
不過小孩子冇那麼多心思,黑瘦男孩得意地揚了揚下巴。
「那當然,這水碾子灣裡全是這種鐵甲蟲。」
「今天我們要抓滿這一盆,拿回去讓張奶奶給我們在灶坑裡烤熟了吃。」
劉安華看著他們手裡那簡陋的裝備,前世作為資深釣魚佬的本能壓不住了。
他蹲下身子,指著水裡那塊被泡得發白的青蛙肉。
「你們這法子太慢了。」
「這肉塊綁在上麵,蝦夾住了提上來容易掉。」
黑瘦男孩有點不服氣。
「那你有什麼好法子?」
「我們天天在這裡釣,冇見誰比我們釣得快的。」
劉安華隨手撿起旁邊的一根細長竹條。
「釣這小龍蝦,不能光靠肉塊硬扯。」
「你們得去找點雞腸子或者鴨腸子,越臭越好。」
「把腸子綁線上上,水底下還要墜一小塊石頭。」
「這樣肉能沉到底,龍蝦都在爛泥底活動,吃得準,趁他們吃的歡快的時候一提那可就是一串龍蝦,哈哈。」
幾個小孩聽得一愣一愣的。
二毛撓了撓頭。
「雞腸子?那東西家裡都剁碎了餵豬了,上哪找去。」
劉安華笑了笑,目光投向寬闊的水麵。
「哎,你們這幫傻孩子,除了釣小龍蝦,你們就不想釣幾條大鯽魚回去燉湯喝?」
「這河裡水草肥,鯽魚肯定不少,興許還有那肉多刺少的大鱖魚。」
黑瘦男孩撇了撇嘴。
「釣魚誰不會啊,我大伯有魚線和鐵鉤子。」
「可是這大熱天的,魚都不咬鉤,連個白條都釣不上來。」
劉安華搖了搖頭,擺出一幅孺子不可教也的架勢。
「那是因為你們不懂打窩。」
「打窩?打什麼?打窩窩頭?」
孩子們異口同聲地問。
「不是窩窩頭,哎,還是你們太年輕,這有句老話說的好叫釣魚不打窩,釣到也不多。」
」外人我還不給他們講呢,這其中門道我跟你們說阿。。。「
就在劉安華剛開始忽悠幾個小傢夥的時候。
離他們大概幾十米外,沿著河岸的高坡上。
那棵樹乾粗壯、樹冠像一把大傘一樣的小紅軍樹旁邊。
一叢半人高的茂密灌木叢裡,突然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響動。
聲音不算大,但在水碾子周圍這片相對安靜的地方,顯得很突兀。
劉安華停下了話頭,轉頭看了過去。
那灌木叢的葉子在無風的情況下劇烈地抖動了幾下。
緊接著,傳來幾聲短促而沉悶的「咕嚕」聲。
幾個小孩也聽見了動靜。
二毛縮了縮脖子,有些緊張。
「那是什麼聲音?不會是野豬跑下山了吧?」
黑瘦男孩強裝鎮定。
「大白天的,哪來的野豬,可能是水老鼠在草裡鑽呢。」
劉安華站起身,盯著那片灌木叢,這纔想起來此行的目的。
哎,我這老毛病又犯了,
這釣魚誤事兒阿,以前釣魚可就是耽誤吃飯上頭一釣釣一宿回去可被老父親罵。
野雞蛋還冇到手呢!
密報裡說紅軍樹邊有野雞蛋三枚。
看來現在這灌木叢裡在動的活物。
說明大概率是那隻從從筍子山裡被趕出來的野雞在附近。
他拍了拍沾在褲腿上的草屑。
轉頭對幾個小孩說:「別怕,你們幾個就在這看著水桶,別亂跑。」
「我過去瞅瞅是啥情況。」
二毛趕緊拉住劉安華的衣角。
「華子哥,你別去,萬一是個大長蟲怎麼辦?」
「前幾天村尾的王二爺就在地裡碰見一條手腕粗的蛇,聽說被咬了一口腿上變的一大片黑的,得虧有鎮上好心的毛醫生經過咱們村。」
劉安華拍了拍二毛的手背,蛇他以前野釣的時候也冇少釣到過,他有對付的經驗。
「二毛,男子漢大丈夫怕啥,蛐蛐小蛇,看到哥哥我手上這個麼,我有這武器防身。」
他彎腰拿起地上的那根粗木扁擔,雙手握住耍了個棍風。
這套酷酷的動作引的幾個小孩尖叫,倒是冇了剛剛那副害怕的神態。
說他劉安華一點不怕蛇那也有些吹牛皮,但好歹是有了提防,危險性大大降低。
劉安華放輕了腳步,沿著河岸邊的小路,朝著那棵小紅軍樹慢慢摸了過去。
腳下的野草有些濕滑,劉安華走得很穩。
眼睛死死地盯著那片灌木叢。
距離越近,那「窸窣」的聲音就聽得越清楚。
裡麵確實有什麼東西在扒拉著樹枝。
還有輕微的泥土被翻動的聲響。
劉安華握緊了手裡的扁擔。
走到離灌木叢還有不到五米的地方,他停了下來。
放緩了呼吸,一點點挪動著腳步。
拿扁擔探出頭,試圖撥開茂密的樹枝和灌木叢葉子縫隙看清裡麵的情況。
突然,草叢裡閃過一團黑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