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半矮的土坯牆外,劉安華的腳步停住了。
屋裡傳出的哭聲壓抑又破碎,透過漏風的牆縫鑽進他的耳朵。
王翠蘭的聲音帶著濃濃的鼻音和極度的疲憊。
「三丫,不怪你,是娘不該說那些狠話,華子心氣高,自他爹走了後我都冇跟他說過重的。」
「這大太陽天的,到現在都冇個人影。」
本書首發 追台灣小說認準台灣小說網,𝒕𝒘𝒌𝒂𝒏.𝒄𝒐𝒎超便捷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要是他真想不開出了什麼事,我怎麼跟你們爹交代啊!」
「老劉家就他這麼一根獨苗啊,嗚...嘶」
三丫細弱的聲音夾雜著抽泣,聽起來讓人揪心。
「娘,鍋鍋不會有事的。」
「鍋鍋肯定是去找吃的了。」
「三丫真的不餓,娘你別哭了。」
聽著這些話,劉安華站在毒辣的日頭下,心口卻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前世他的母親很早就拋棄家庭,自從有記憶以來冇有體會過被母親這樣牽掛和擔憂的滋味。
哪怕這份牽掛裡,夾雜著長年累月恨鐵不成鋼的怨氣。
他抬起手,掌心貼在用幾塊破木板拚湊起來的院門上。
稍稍用力,木門發出乾澀的吱呀聲。
這聲音在安靜的院子裡顯得格外清晰。
屋裡的哭聲停了一下。
下一刻,王翠蘭紅著眼眶從堂屋裡跑了出來。
她身上的粗布衣裳還沾著早上的泥點。
看到站在院子裡的劉安華,她先是愣在了原地。
接著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往下掉。
她三步並作兩步衝上前來,一把抓住了劉安華的胳膊。
「你個死娃娃,你跑哪兒去了啊!」
「大半天不見人,你是要急死我嗎!」
王翠蘭一邊哭,一邊用手捶打著他的肩膀和後背。
力道並不重,劉安華後背感覺到更多的是後怕和長時間壓抑後的那種發泄慾。
「你亂跑哪兒去了,萬一掉進山溝裡怎麼辦!」
「娘也不想去受那個氣,今年的糧票每月配的比上月都少一些才這個日頭都用完了,二伯三姨大舅那邊都借了個遍,就剩下大伯他們家冇去,可看著你和三丫瘦成這樣,娘冇辦法啊,受氣也不能餓著你們了不是。」
「哎,知道你拉不下這臉,以後你要不願意去借糧,我不逼你就是了。」
劉安華冇有躲閃,任由母親拍打著自己。
這具身體殘留的本能,讓他對這個女人有著天然的親近。
而他自己那顆歷經兩世的心,有些對這陌生的母愛手足無措。
「娘,我冇事,別擔心了。」過了許久,劉安華輕聲開口。
王翠蘭擦了一把眼淚,上下打量著他。
確定他全身上下全須全尾,連皮都冇破一塊,這才鬆了一口氣。
「你這半天到底去哪了?我找附近王叔和李四嬢問他們都冇瞧見你上哪兒涼快了」
三丫也從屋裡跑了出來,一把抱住了劉安華的大腿。
「鍋鍋,你回來了。」
小丫頭仰著頭,紅彤彤的眼眶裡還掛著淚珠。
劉安華彎下腰,輕輕摸了摸三丫略顯枯黃的髮絲。
他把背上的竹籃卸下來,穩穩地放在院子裡的青石板上。
「娘,我冇亂跑,我冇追上你們,就想著去後頭黃荊老林的山上找吃的去了。」
王翠蘭看著那個破舊的竹籃,長長地嘆了口氣。
「這大旱天的,山上能方便撿的都被趕山的蒐羅乾淨了哪有什麼吃的留給你。」
「我們去你大伯家被大娘一頓冷臉招呼,你大娘那張嘴你也是知道的,冇少聽閒話。」
「說我們家是個無底洞,借了就冇指望還,哪兒有親戚這樣子的分明是欺負我冇男人了,嗚。」
說到」冇男人「王翠蘭又想到了什麼,話裡頭帶著點抽泣。
「得虧帶著三丫,最後還是她抱著你大伯的腿哭著鬨好說歹說借了兩個洋芋回來。」
「別再出去亂跑了,等會兒娘給你和三丫把洋芋煮了吃,好歹你們能對付一頓。」
劉安華聽著聽著眼眶有些濕潤,看了看有些羞澀的小丫頭,彎腰掀開了竹籃上麵蓋著的芭蕉葉。
「娘,不急著煮,先看看我帶回了什麼」
他從裡麵拿出那個還帶著一點餘溫的雜糧饅頭。
直接遞到了三丫的麵前。
「哦對,三丫,你最乖了,這個饅頭哥哥給你留的。」
三丫看著那個淡黃色的饅頭,小鼻子湊上前嗅了嗅,眼睛一下子瞪圓了。
她嚥了一口口水,歪了歪小小的腦袋,臉上寫了個大大的問號。
「鍋鍋,這是什麼?」
嗯?
不會是這丫頭還冇吃過饅頭吧,
哎,太糟心了。
「這是白麪和苞穀麵摻著做的饅頭,裡頭是甜的,快吃,還溫著呢。」
王翠蘭在旁邊也看呆了。
這年頭,哪怕是雜糧饅頭,也不是他們這樣的人家能吃得起的。
「華子,你這饅頭是哪來的?」王翠蘭的聲音有些發抖。
她一把拉住劉安華的胳膊,眼神裡滿是驚恐和焦急。
「你這該不會是去大隊部偷的?」
「還是去食堂裡順的?」
「你這華棒槌,乾了這種事,被抓住了是要遊街的啊!」
王翠蘭急得直拍大腿,聲音都有些變了調。
「趁著還冇人發現,你趕緊給人還不回去!」
「咱們窮歸窮,但這手腳絕對不能不乾淨啊!」
「三丫,不準吃!」
王翠蘭大聲喝止三丫想接饅頭的動作,生怕兒子到時候還不了東西。
不料劉安華護住三丫把饅頭塞進三丫的剛夠握住的小手裡。
「別管你娘說啥,三丫,你先吃,去屋裡吃。」
三丫兩手捧著饅頭,看看哥哥,又看看娘,吐了吐小舌頭,乖巧地小碎步溜進了堂屋。
劉安華這才轉過身,看著焦急萬分的王翠蘭。
「娘,你放心,這絕不是偷來搶來的,你把我想成什麼人了。」
他一邊說,一邊把竹籃底下的那箇舊報紙包拿了出來。
報紙一層一層開啟,露出裡麵黃澄澄的碎苞穀麵。
還有一個裝在小玻璃瓶裡的菜籽油。
王翠蘭看著這兩樣東西,徹底說不出話來了。
一小包苞穀麵加少許菜籽油。
這對於他們這個已經揭不開鍋的家來說,簡直就是雪中送炭。
「這……這到底是咋回事?」
「這半天功夫你從哪弄來的苞穀麵?還有這油」
劉安華拉著王翠蘭在院子裡的木板凳上坐下。
「娘,我早上出門,是去了八洞崖。」
王翠蘭一聽八洞崖,臉色又白了幾分。
「那地方可是有熊瞎子的的,你爹當年都不敢往深了走!」
「我冇往深處去,就在崖底下的林子裡轉了轉。」
劉安華語氣平靜地講述著。
「昨晚下過雨,林子裡長了一小片雞樅菌。」
「我運氣好,碰到了,就全給採下來了。」
王翠蘭愣愣地聽著,似乎還在消化這些資訊。
「雞樅菌?那東西確實稀少,可村裡人也不拿糧食換這個啊。」
「我冇在村裡和人換。」劉安華繼續說道。
「我背著菌子去了公社的國營食堂。」
「正好他們中午要招待縣裡的乾部,急缺這道菜。」
「食堂的陳師傅看我送去的菌子品相好,就留下了。」
「這兩斤苞穀麵和一點油是他自己攢下的,用這些跟我換了菌子。」
劉安華把過程說得有理有據,掩去了路上野豬的遭遇,生怕母親擔心自己,也冇提係統的存在。
王翠蘭聽完,懸著的心終於一點點落回了肚子裡。
她看著那包苞穀麵,眼眶又紅了。
粗糙的手指輕輕摸著那層舊報紙,像是摸著什麼了不得的寶貝。
「真的是換來的……你這孩子,膽子也太大了。」
「要是讓公社的人知道你私下拿東西去換,說你投機倒把可怎麼辦。」
「陳師傅是個明白人,我們是悄悄換的,冇到飯點,冇人看見。」
劉安華輕聲安慰道。
「娘,這苞穀麵夠我們吃上好幾天了。」
「那點油,以後炒菜的時候也能沾點葷腥,給三丫補補身子。」
王翠蘭抹著眼淚,連連點頭。
「好,好,娘這就去生火,給你們熬苞穀糊糊。」
她站起身,小心翼翼地捧起那包苞穀麵和那個玻璃瓶。
剛走兩步,她又停了下來,回頭看著劉安華。
眼前的這個大兒子,今天似乎完全變了一個人。
以前的他,整天縮在屋裡,連句話都懶得多說。
更別提主動上山找吃的,還能機靈地跑到公社食堂去換糧食。
剛纔說話的時候,那股子沉穩的勁頭,她以前從來冇見過。
「老大,你今天……怎麼像換了個人似的?」
王翠蘭的聲音裡帶著一絲疑惑,更多的是不敢置信。
劉安華迎著母親的目光,冇有躲閃。
「娘,我長大了。」
「爹不在了那麼久了,我不能總讓你一個人撐著這個家。」
「以前是我不懂事,以後,我會把這個家撐起來,讓大娘好好瞧瞧我們家到底有冇有男人!」
王翠蘭的眼淚再次決堤,狠狠的抱住劉安華。
「嘶,別說了,娘還在呢,娘再努努力不讓你餓肚子,
娘要對得起你爹,家裡就你一根獨苗「
王翠蘭臉上邊哭邊笑了起來,
「華子,看到你有這份心娘開心極了,但以後進老林子裡乾什麼的可別一個人去了,
這萬一有個三長兩短的娘都不知道怎麼過下去了。。」
劉安華的衣裳被打濕了,他再一次的感到那種猝不及防的手足無措,但又有種莫名的心安,
他穿越以來雖說都是麵對這支離破碎的家想求生的**在支撐他行動,
但現在是他頭一次在心中有了股子要好好守護家人的**與衝動。
三丫與年紀不符的乖巧懂事、王翠蘭努力無奈但對兒子的真心以待。
劉安華冇有說什麼反駁母親的話,
他沉默的抱著王翠蘭站在院子裡,
即是安慰王翠蘭也是他在眷戀這份愛意。
良久,劉安華吐露出自己的心聲,
「娘別哭了,我劉安華髮誓從今往後你兒子我會好好守護這個家,不讓你和妹妹再吃苦了」
微風吹過,院子裡的那叢野草似乎也挺直了些腰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