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末的布加勒斯特,熱浪襲人。
第11屆夏季世界大學生運動會賽程過半,俄國代表團的表現格外搶眼,尤其在力量型和耐力型專案上,金牌和獎牌數穩步上升。
奧運村俄國代表團的休息區內,剛拿下男子舉重一枚金牌的瓦西裡·彼得羅夫被隊友們圍著。
他擰開一瓶脈動,一口氣喝了半瓶後,這才和隊友們分享比賽的感受。
旁邊有東德的教練拿著小本子,注意到彼得羅夫手裡的瓶子,連忙詢問道:
“瓦西裡同誌,你們隊裡普遍飲用這個飲料嗎?
在賽前、賽後,還是日常訓練?”東德教練問得很仔細。
彼得羅夫擦擦汗,實話實說:“訓練後喝得多,感覺肌肉恢複快一些。
賽前…看個人習慣,有的人覺得能提神。
我們隊裡不少人喝,後勤這次給我們帶了不少。”
他說著,指了指角落幾個印著俄文和綠色波浪標誌的紙箱。
社會主義陣營內部,體育成績某種程度上也是製度優越性的體現,訓練方法和輔助手段的交流向來密切。
俄國運動員這次成績亮眼,除了自身實力,他們手中那抹醒目的綠色,很難不讓人產生聯想。
很快,小道訊息和半真半假的議論開始在波蘭、保加利亞、捷克斯洛伐克等國的教練員、運動員之間流傳。
“聽說俄國人用了新的營養補給策略…”
“是那種綠色瓶子的飲料嗎?我見他們很多人喝。”
“味道有點怪,但喝下去確實感覺不一樣,俄國隊的體能好像特彆充沛。”
“我們能不能也申請一些?給重點隊員試試?”
這些議論,起初隻是飯後的談資。
但隨著俄國代表團金牌數持續增加,尤其是幾個原本勢均力敵的專案被俄國選手以微弱優勢或後期強勁耐力取勝後,那綠色飲料的象征意義,在許多人心中被無形放大了。
比賽最後幾日,幾個東歐國家的體育官員,私下找到了俄國代表團的隨隊負責人,話題很自然地引向了運動員後勤保障和新型運動飲料。
雖然說的客氣,但意圖非常明確。
俄國代表團的負責人不敢怠慢,立刻將情況彙報回了莫斯科。
......
莫斯科,糖心資本辦事處。
自從確定在俄國全境建立區域灌裝廠以後,李明每天都要處理不少技術諮詢電話。
此刻,他剛接完一個從列寧格勒改造小組打來的技術諮詢電話。
正準備拿起桌上的玻璃杯喝口水。
電話鈴又響了起來。
李明拿起電話,冇等放在耳邊,裡麵就傳來伊萬諾夫興奮的聲音。
“李,有個緊急情況,布加勒斯特大學生運動會,你知道吧?”
“知道,賽事應該快結束了。”
李明不以為然的應道。
畢竟這段時間每天都能看到關於布加勒斯特大學生運動會的報道。
“在布加勒斯特大學生運動會上,我們代表團成績很好!
比上一屆有進步!”
伊萬諾夫的聲音抬高了一些,“但現在,出現了一個意料情況。
波蘭、東德、保加利亞,還有幾個兄弟國家的體育部門,通過正式渠道,向我們打聽脈動功能飲料。”
李明握著話筒的手微微緊了一下。
伊萬諾夫繼續說道:
“他們的運動員看到我們的隊員在喝脈動,有些還交換品嚐過。
現在普遍認為我們的運動員在這次賽事中體能恢複和耐力表現有所提升,可能和使用了這種新型功能飲料有關。
你知道的,體育成績,在兄弟國家之間,很受關注。”
李明深吸一口氣。
他當然知道。體育從來就不隻是體育,尤其是在這個陣營裡。
一種能讓運動員提升表現的飲料,其象征意義和吸引力,遠遠超過它在民用市場的價值。
這不再是單純的商品好不好喝、有冇有用的問題了,它被賦予了另一層色彩。
一種可能提升戰鬥力的輔助手段。
這種光環,在當下這個興奮劑還查的不嚴的時代,價值千金。
他心裡飛快地盤算著。
這簡直是天上掉下來的、用黃金打造的餡餅。
通過民間商業渠道一點點滲透,不知道要花費多少時間和公關成本,才能進入那些計劃供應體係嚴密的國家。
現在,因為一次運動會,因為運動員的成績和傳言,大門自己開啟了縫隙。
不,簡直是被人從裡麵推開了。
這時,伊萬諾夫鄭重說到:
“領導非常重視兄弟國家的需求和關切,認為脈動作為我國引進併成功生產的新型功能飲料,其效果經過了實踐檢驗。
本著國際主義精神和技術交流協作的原則,我們應當響應兄弟國家的正當需求,將這項有益的產品和經驗,與他們分享。”
李明幾乎能想象出電話那頭,伊萬諾夫臉上那種眉飛色舞自豪的神情。
他心裡明鏡似的。
俄國老大哥決定要把好東西分享給小兄弟們了,這既是維護領袖地位的需要,也可能是一筆不錯的、帶有政治意義的生意。
而糖心資本,作為技術的提供方和濃縮液的生產者,將是這條新開辟的特殊供應鏈上不可或缺的一環。
老大哥都在用、都說好的飲料,下麵的小弟們自然能用、該用。
“作為技術合作方,糖心資本願意全力配合,確保脈動飲料能夠穩定、及時地供應給所有需要的兄弟國家。
具體的形式,是直接出口成品,還是提供濃縮液和技術支援在當地灌裝,我們需要根據各國的實際情況和需求來確定。”
對這種天降橫財般的機會,李明根本不會放過,忙不迭的答應下來。
“很好,李,你的態度很正確。”
伊萬諾夫顯然對李明的反應很高興,“領導的意見,是傾向於由我們統一協調,你們提供濃縮液和必要的技術支援,在有意向的國家選擇有條件的工廠進行合作生產,就像我們在國內幾個城市做的那樣。
這樣可以更快滿足需求,也符合技術交流的宗旨。
具體的細節,可能需要你,或者你們總部更高階彆的代表,來莫斯科一趟。
幾個國家的商務代表,可能很快就會過來。”
“明白。我會立即向港島總部彙報這個重要情況。”
放下電話,李明感到手心竟然有些微潮。
這不是緊張,而是興奮。
體育,尤其是頂尖競技體育的示範效應,在這種意識形態高度一致的陣營內部,其傳播力和說服力果然驚人得可怕。
這已經超出了單純的商業範疇,開始摻雜進體育外交、技術交流乃至更微妙的陣營內部互動色彩了。
這不僅僅是多幾個訂單那麼簡單,這意味著脈動在社會主義陣營的市場拓展,將進入一個全新的、帶有官方背書的高速通道。
其意義,恐怕不亞於當初開啟俄國市場本身。
必須立刻向陳生彙報。
他需要總部的決策,需要更多的資源支援,需要麵對即將到來的、更複雜的多邊談判。
......
李明給港島的電報是在當天傍晚發出的。
他花了一個下午整理思路,把布加勒斯特大學生運動會引發的連鎖反應、莫斯科高層的態度、以及可能帶來的機遇,儘可能清晰、有條理地寫進電報稿裡。
寫完最後一個字,他反覆檢查了幾遍,確認冇有歧義和疏漏,這才傳送出去。
最終,在港島時間晚上八點多,送到了偉業大廈。
此時,陳秉文剛和方文山開完一個關於衛視的短會,正準備離開辦公室。
阿麗拿著電報夾快步走進來,“陳生,莫斯科急電,李經理髮來的。”
陳秉文接過電報夾,展開。
方文山也停下了收拾檔案的動作,看了過來。
辦公室裡很安靜,隻有紙張翻動的細微聲響。
陳秉文看得不快,目光一行行掃過電文。
起初,他臉上冇什麼表情。
但看到兄弟國家詢問、多國合作生產這些字眼時,他的眼神亮了起來。
電報不長,但資訊量巨大。
李明把情況彙報得很清楚,也點出了這背後可能蘊含的巨大機遇。
不僅僅是商業上的,更帶著某種特殊的政治正確色彩。
“好,好機會!”
陳秉文將電報遞給方文山,臉上露出抑製不住的笑容,連說了兩個好。
這確實是天上掉下來的餡餅,還是鍍了金的那種。
通過體育賽事這種非商業渠道產生的口碑和神秘感,比任何廣告都更有說服力。
尤其在東歐這些國家,計劃經濟的色彩還很濃厚,消費品的引進往往不是簡單的市場行為。
現在,俄國老大哥點頭了,要把好東西分享給兄弟們。
這意味著,脈動進入這些國家的行政壁壘,將在一夜之間被掃清大半。
剩下的,無非是技術細節和利益分配。
“陳生,李經理在電報裡說,需要總部派更高階彆的代表去莫斯科。”
方文山看完電報後提醒道。
“嗯,他考慮得對。”
陳秉文點點頭道,“這種涉及多國、帶有半官方色彩的合作談判,李明雖然能力強,但級彆和授權可能不夠。
對方派出的,很可能是國家貿易公司的高層。
我們需要一個懂技術、熟悉國際商務,還能在必要時能直接拍板的人過去。”
說到這,他心裡已經有了人選。
“您想讓淩總去?”
方文山幾乎是立刻就猜到了陳秉文的人選。
“對,佩儀最合適。”
陳秉文點頭,“她在北美負責集團事務,對功能飲料的全球市場和技術標準最熟悉。
而且她經曆過和百事、可口可樂的談判,經驗豐富,壓得住場子。
俄國那邊的情況,她雖然冇直接參與,但情況還是瞭解的。”
說完,他直接拿起電話,撥通了國際長途。
紐約那邊此時正是上午。
幾聲鈴響後,淩佩儀的聲音從聽筒傳了過來:“陳生?”
“佩儀,有件急事,需要你立刻轉道去莫斯科。”
陳秉文冇有寒暄,直接進入正題,“李明在那邊開啟了一個意想不到的局麵……”
他用最簡潔的語言,把布加勒斯特大學生運動會引發的連鎖反應、莫斯科方麵的態度、以及可能帶來的多國合作機遇說了一遍。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顯然淩佩儀在消化這個突如其來的資訊。
“這是一個藉助體育和外交渠道,快速切入東歐市場的絕佳機會,而且可能比單純的商業談判更高效、更穩固。”
經過短暫的思考,淩佩儀立刻醒悟這件事對集團的重要性。
“冇錯。”
陳秉文讚賞道,“你的任務,是代表糖心資本,全權負責與莫斯科方麵,以及後續可能參與進來的其他兄弟國家代表的談判。
核心目標是敲定合作框架。
我們提供濃縮液和技術標準,他們提供工廠和勞動力,產品由他們的國營貿易公司統購統銷。
利潤分配模式可以參照我們和伊萬諾夫公司的,但具體比例要談。
記住,我們的底線是技術保密和品牌歸屬。”
“技術保密我明白,品牌歸屬……”
淩佩儀沉吟了一下,“您是指,在這些國家生產和銷售的產品,必須使用脈動品牌和我們的包裝設計?”
“對,這是紅線。”
陳秉文堅定的說道,“我們可以授權生產,但品牌必須統一。
這是長遠利益所在。
如果他們堅持要用本地品牌,那合作的基礎就不存在了。”
“我記下了。”淩佩儀應道,“那北美這邊……”
“北美的事務你暫時交給梁安琪,我會從港島這邊協調支援。
你儘快交接,然後直飛莫斯科。
我會讓李明在那邊準備好所有資料,並與伊萬諾夫溝通,確保你一到就能進入狀態。”
“好的,陳生。
我立刻安排,最快明天下午可以動身。”
“辛苦了。
注意安全,保持聯絡。”
結束通話電話,陳秉文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淩佩儀是他手下最能獨當一麵的大將,有她去莫斯科,他放心。
“陳生,淩總去俄國,那北美那邊……”方文山有些擔心。
“北美市場已經基本穩定,佳得樂的整合也進入正軌,日常運營有團隊在,出不了大亂子。”
陳秉文擺擺手,“眼下俄國這邊的機遇千載難逢,必須集中優勢力量拿下。”
說完俄國的安排,陳秉文一下想起了另一件同樣重要的事,
“國信那邊,王光興回去也有些日子了,關於合資建廠擴大天府可樂生產的事,還冇訊息嗎?”
方文山搖頭答道:“上週王董的秘書來過電話,說正在走程式,開會討論,但還冇有最終結果。
聽那意思,阻力似乎不小。
主要是對合資模式、外彙使用和原有地方廠安置有顧慮。”
陳秉文點點頭,這在他的預料之中。
八十年代初的內地,與外資合資建廠,尤其是像這樣涉及多個省市的大規模佈局,是件非常敏感和複雜的事情。
每一步都需要反覆論證、層層審批。
國信集團能量再大,也不可能繞過所有的程式和顧慮。
等是等不來的,得推他們一把!
想到這裡,陳秉文下了決心,“文山,你以我的名義,給國信集團發一封正式邀請函。
邀請王光興董事,以及相關部門負責人,組成一個考察團,來港島,以及去北美,實地考察我們糖心資本的飲料生產和研發體係。”
方文山眼睛一亮:“您是打算讓他們親眼看看我們的實力?”
“對。”陳秉文肯定道,“百聞不如一見。
我們在港島的現代化管理、質量控製,在北美的先進生產線、研發中心,還有脈動在國際市場的表現……讓他們實地走一圈,比我們說一百句都管用。
看到差距,看到實實在在的東西,顧慮自然就少了。
合資的阻力,也會小很多。”
“而且,”他補充道,“這也是一種姿態。
表明我們糖心資本是真心實意想合作,想把先進的技術和管理經驗帶過去,共同把市場做大,而不是隻想賺快錢。”
方文山點點頭,“時間安排在下個月底怎麼樣?”
“越快越好。”
陳秉文道,“就定在下個月初。
你協調一下,港島這邊,偉業大廈、灌裝廠、研發中心都要安排參觀。
北美那邊,聯絡梁安琪,讓她做好接待準備,工廠、實驗室、市場銷售點,都安排上。
這些看完了以後,再安排幾天旅遊度假......”
聽到陳秉文的最後一句話,方文山明顯愣了一下,不過很快便恍然大悟。
之前的種種安排,都是為了後麵的旅遊度假做鋪墊。
“明白了,我馬上去辦。”
方文山意味深長的笑著答應下來。
等他離開後,陳秉文獨自坐在辦公室裡,心情有些激盪。
俄國市場意外開啟新局麵,東歐的大門也露出一道縫隙。
內地合資擴產雖然卡在程式上,但隻要推動考察團成行,就有破局的可能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