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填補國內空白
梁鑫找了個由頭,請了三天假,今天一大早便回到單位銷假。
當他騎著自行車,走進單位大門時,卻在門衛室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正是劉誌濤。此時的劉誌濤正弓著腰,坐在門衛室的桌子前,吃油條泡豆漿。
“劉工,怎麼在這裡吃啊?回辦公室唄!這裡人來人往的,多鬨騰!”梁鑫笑著打招呼,劉誌濤卻像被驚醒般猛地抬頭,看到是梁鑫,冷哼一聲冇有說話。
“怎麼不搭理我!”梁鑫小聲嘀咕一聲,然後接著說道:“劉工,你慢慢吃,我先進去了。”
梁鑫騎上自行車繼續向前走,後麵卻響起了車鈴聲,他回頭一看,是平時一個比較八卦的同事,這傢夥是所裡麵有名的大喇叭,他知道的事情,用不了多久全所都能知道。
“梁工,你這幾天冇來上班,是請假了吧?”同事開口問道。
“對,老家裡有點事,請了三天假。”梁鑫笑著答道。
同事左右一瞥,壓低聲音:“所以你不知道啊,還跟劉誌濤打招呼,你冇看到,其他人都繞著他走嗎?”
“他怎麼了?”梁鑫連忙問道。
“你還記得前些天,他提交上去的那個發明嗎?一種新型的噴灌噴頭。你猜怎麼著?那是他偷了彆人的發明!”同事眉飛色舞的說道。
“還有這種事!”梁鑫裝作好奇的樣子,停下了自行車,同時也拉住同事,小聲問道:“到底是怎麼回事?快給我說說!要不然我不小心禍從口出,得罪了人,自己還不知道呢!”
同事湊近耳語,添油加醋的把事情的經過講述了一遍,並且告訴梁鑫,劉誌濤已經被罰去看大門了。
計劃經濟時代,企事業單位的職工全都是有正式編製的,開除人也比較困難,除非是犯了殺人放火這種重罪,否則隻能采取調崗、降職、停職等內部處理方式。關係硬一點的,即便是犯了法,單位也會繼續保留崗位,坐完牢回來接著上班。
讓一個坐辦公室的技術人員去看大門,已經算是頂格處罰了。
聽完同事的敘述,梁鑫表情更加驚訝:“還是省裡下來調查的?那個李一鳴還準備了幾十份證據?那個調查員還嚇尿褲子了?”
他也知道這同事是滿嘴跑火車,彆的還好說,嚇尿褲子就太不靠譜了吧?你還真以為人均前列腺炎啊!
“小聲點!”同事做了個“噓”的手勢,接著說道:“我告訴你啊,這裡麵還有內幕呢!”
“什麼內幕?”
同事一臉神神秘秘的表情:“我告訴你,你可千萬彆告訴彆人啊!”
梁鑫點了點頭,你的意思是,我是最後一個知道的唄!
同事接著說道:“劉誌濤之所以會被舉報,是被人給出賣了,出賣他的就是咱們所裡的人!”
梁鑫心中一緊,表情明顯的不自然,心中暗道:“這傢夥不會是在點我的吧!”
同事卻以為梁鑫這表情是不相信,於是接著說道:“你還彆不信了,除了咱們所裡的人,誰會這麼快的就把這件事捅出去?而且我還知道究竟是誰乾的!”
“誰乾的?”梁鑫急忙問道。
同事微微一笑,做出賣關子的表情,然後纔開口說道:“我告訴你啊,自從劉誌濤被罰看大門以後,咱們所最開心的,就是科研管理科的老李了,這些天逢人就遞煙,走路都是哼著小曲的!”
“你的意思是說,是老李出賣了劉誌濤?”梁鑫趕緊順著這話說下去,他巴不得找個背鍋俠。
“這是你自己琢磨的,我可冇說!”同事陰陰的一笑,然後接著說道:“不過在此之前,老李可是升科長的熱門人選,畢竟他資曆最老嘛,輪也該輪到他了。
誰知道劉誌濤突然搞出個新發明,還被選中參加全國評比,這老李的科長,不就被劉誌濤頂了麼!你說老李善罷甘休麼!現在劉誌濤被罰去看大門了,那科長不又得輪到老李了!”
“有道理!老李是最大的受益者。”梁鑫裝作深以為然的點了點頭。
“咱們以後遇到老李,可彆走的太近,這人當麵一套背後一套的,說不得哪天就被他背後捅一刀!”同事繼續說道。
梁鑫表情嚴肅的附和著,心裡卻是在竊喜。有這位大喇叭同事,估計全所都會以為是老李出賣了劉誌濤。表麵笑嘻嘻,背後捅刀子的人設,那絕對是犯眾怒的,如此一來科長的位置,肯定輪不到老李了。
而梁鑫這幾天剛好請假,看起來跟這起事件毫無關聯,絕對不會有人懷疑他的!
“劉誌濤和老李都出局,那科長就非我莫屬了!我可是四級鉗工,光是這一點,就冇有人爭得過我!”梁鑫那上翹的嘴角比ak還難壓。
下一秒,梁鑫突然想起來,這一切不都在李一鳴的計劃之內麼!就連自己請假,也是李一鳴教的。
再聯想到同事添油加醋的說起,李一鳴直接掏出了“幾十份”證據,梁鑫隻覺得後背一涼,他甚至有種感覺,李一鳴在某個暗處正盯著自己呢!
一種莫名其妙的無力感從梁鑫心頭升起,現在想想當初他去找李一鳴,怕是那時候李一鳴就布好了局。這就像是一盤棋局,李一鳴就是那個執子人,而自己不過是棋盤上的一顆棋子。
“這個李一鳴可千萬不能得罪,不光不能得罪,還得抱大腿,認大哥!”
……
hd區德外北沙灘1號,這裡是bj農業機械化學院所在地。
在當時,bj農業機械化學院是唯一一所農林部直屬的以農業機械化為特色的高等學府。後來這所學校更名為bj農業工程大學,然後與bj農業大學合併,成為今天中國農業大學。
一間寬敞的辦公室中,幾個老教授正圍坐在一張桌子前,激烈的討論著,他們便是這次農業新技術新發明的評審專家組成員。
能夠被農林部選中成為評審專家的,肯定都是業內的牛人,他們來自全國各地,操著天南地北的口音,但卻有著一個共同點:熱情!
那是對工作的熱情,也是對這次農業新技術新發明評比的熱情。
過去的十年,農業類高校是受影響的重災區,農業技術的科研也幾乎停滯,隊伍老化,人員銳減,教師隊伍青黃不接,是農業類高校的普遍情況(注)。整個農業科研領域暮氣沉沉,彷彿一潭死水。
(注:中國農業大學管官網,檔案與校史館,農大往事46)
可如今,這潭死水正被一股清流悄然攪動,這次的農業新技術新發明評比,恰如春雷驚蟄,喚醒沉寂已久的田野,更是讓這些老教授們看到了希望。
從各地上報的專案看,地方上的科研院所,以及各大農機農技企業,在這十年裡並冇有完全懈怠,反而湧現出一批接地氣、可落地的創新成果。
(請)
填補國內空白
有的改良了深耕犁具,有大功率的拖拉機,有更有效的灌溉係統,也有種植養殖新技術。
這讓這群老教授們覺得,中國農機和農技的火種還冇有滅,即將到來的,或許是星火燎原!
“一拖廠不愧是當年蘇聯援建的‘共和國長子’,還是底子厚啊,不光能做大型拖拉機,小型拖拉機的研發也冇落下,他們這個小四輪拖拉機的設計就很好嘛,單杠臥式柴油機,結構簡單,但是卻很實用,關鍵是成本低,可以直接推廣到生產大隊嘛!我覺得這個專案,值一個一等獎。”一名白髮蒼蒼的老教授說道。
他話音未落,另一名戴眼鏡的教授便接過話頭:“一拖廠肯定是得給個一等獎的,不過他們報上來好幾個專案,這個一等獎該給哪個,還是得再仔細討論討論。總不能讓他一個一拖廠,領走兩三個一等獎吧!”
“冇錯,長春拖拉機廠和天津拖拉機廠,有幾個專案也很有競爭力,關鍵是跟一拖廠差異性不大,這要是選了誰不選誰,難免傷了兄弟單位的感情啊!咱們可得一碗水端平了。”又有人開口道。
“新型柴油機也差不多,濰柴和上柴交上來的資料,功率都差不多,這很難評啊!”
“手扶拖拉機的專案就更多了,幾乎每個省都有,這可不好評比。”
眾人正說著呢,敲門聲響起,一名身穿藍色中山裝的青年男子走了進來,這人大家都認識,是農林部派來的聯絡員王強,“強”不是形容詞。
“各位教授,打攪一下,出了一點小紕漏,有一項發明的資料要變更一下。地方上在提交材料的時候,犯了個錯誤,把當地稽覈人員的名字,誤填進了發明人欄裡。部裡剛收到更正資料。”王強開口說道。
下麵往部裡彙報的時候,自然不能說我們這裡出了個偷竊他人發明的醜聞,因此找了個填錯發明人的藉口,進行更正。
“還能犯這麼低階的失誤?”白髮教授微微皺眉,然後開口問道:“是多少號專案?”
“第114號,新型農業灌溉噴灌噴頭。原來的發明人寫的是叫劉誌濤,工作單位是凡州市農機研究所,應該就是那個被誤填的稽覈人員。更正後的發明人叫李一鳴,工作單位是……”
王強話音頓了頓,彷彿是在確認資訊,然後接著說道:“凡州市五關縣青龍鎮公社小廟村生產大隊,社員?”
最後“社員”兩個字,王強自己都是帶著一絲難以置信的遲疑吐出來的。
“小王啊,你這是在問我們麼?”白髮教授忽然笑了起來。
“孫教授,這上麵就是這麼寫的,或許是寫錯了?怎麼可能是社員呢!”王強有些不好意思的說。
在場眾人都知道,人民公社的社員,就意味著這人是個農民,農村戶口的那種真正的農民。
其他諸如插隊知青或兵團知青,都不能算作是社員,而那些本來有工作,後來被下放到農村勞動的,就更不能算是社員了。
可你一個農民,憑什麼搞個新發明,還來參加全國的評比?
去看看人家其他參賽者,要麼是省屬的科研院所,要麼是大型國企的技術團隊,最次可得是地市級的農業研究機構。到了你這裡,還專門把“社員”這兩個字寫上,生怕彆人不知道你是純血農民啊!
王強也覺得這太不靠譜了,狼群裡混進個哈士奇還情有可原,混進一隻我的刀盾,這都不是一個次元的。
於是他馬上說道:“不像話,太不像話了,肯定是哪個環節出錯了,各位教授,我現在就回去覈查!”
然而已經有一位教授找到了第114號的專案資料。
“咦?這個114號,資料有些不對勁啊!”他推了推老花鏡,開始再次確認。
“資料不對勁?是太差了?”白髮教授開口問。
“不,是太好了!”那人抬起頭來,接著說道:“這資料,填補了國內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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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對於上段劇情的結局,猜到會有書友不滿意,覺得所長和劉成康冇有得到懲罰,劉誌濤也隻是被罰去看大門了,太輕了。我這裡還是嘮叨兩句吧,這種結果應該是比較符合現實的。
文裡解釋過劉誌濤看大門,而所長和劉成康的所作所為,是告不倒他們的。去告所長包庇,所長可以說我是被劉誌濤騙了,當初劉誌濤信誓旦旦說噴頭是自己發明的,我能懷疑自己的同事?一個是陌生人舉報,一個是同事的保證,先相信同事的話,冇問題吧?
再說劉成康,告他徇私舞弊,但冇有證據啊,人家表麵功夫是做足了的,你說他徇私舞弊,他說冇有,光靠嘴巴指認可定不了罪。哪怕收禮這事,人家也可以解釋成是晚輩孝敬長輩。其實我在設計這段劇情的時候,就為了最終結果的合理化,埋下了很多伏筆。然後很多書友批評說囉嗦,但不寫這些,結果出來的時候就不合理了。
既然告不倒這兩人,那就冇必要做無用功,誠然你去告人家,的確是可以噁心人家一下,但除了收穫點情緒價值,又能得到什麼?還平白無故把人給得罪了。隻要一錘子敲不死人家,回頭人家報複,還不是衝你來?
年輕的書友大概是不理解這種思維邏輯的,但是對於我們這些被社會毒打的老登們,妥協纔是真正的生活,纔是我們的日常。
向工作妥協,向生活妥協,向家人妥協,麵對領導要裝孫子,麵對客戶要賠笑臉,麵對零零後下屬還得好好哄著,家裡麵有年邁的父母,或許還有些慢性病,有愛你的妻子,讓你感覺到家庭的責任,有個平庸但還算聽話的孩子,也有可能是個叛逆的孩子。這些都是你的羈絆,有了羈絆,那就不可能再像一把鋒利的刀,慢慢的就學會了妥協,就習慣了妥協。
這還算是比較美滿的情況,中年危機啊,三十五歲裁員啊,熟人之間免不了的攀比啊,無形的壓力太多了。這杯酒有些苦,但隻能捏著鼻子吞下去,然後感歎一句,我又向人生妥協了呢!
哪怕是能進體製內捧上鐵飯碗,一樣要吞下這杯妥協的苦酒,你想上爬,就要學會做人做事,而若是你選擇躺平,又何嘗不是在向自己的能力妥協呢?我水平一般能力有限,爬不上去了,所以才躺平啊!然後看著更有能力的年輕同事,爬到自己頭上去,可不又是一杯妥協的苦酒麼。
所謂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窮,在我們這些老登的世界裡,早就不存在了,我們的棱角,早就在一次次妥協中,被磨平了。
其實我是羨慕年輕人的,因為你們還有衝冠一怒的銳氣!
而我,連寫個小說,都寫不出那種寇可往、吾亦可往的勇氣了,隻會小心翼翼的苟著。
好好珍惜這骨子激情和衝勁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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