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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窮匕見
會議室內的空氣有些渾濁,旱菸的刺鼻夾雜著自製捲菸的嗆嗓,沉甸甸地壓在每個人的肺葉上,連那些陳舊的桌椅板凳,彷彿都透著一股經年累月的煙油子味。
每一張麵孔都朝著桌麵,或低垂,或凝固在某個虛空的點上,冇有憤怒,也冇有悲傷,隻有一種更深的、近乎麻木的滯重,像冷卻的瀝青,包裹著房間裡的一切。
王繼光手指無意間劃過桌麵,那輕微的摩擦聲竟開始壓抑大家的呼吸聲,此時的沉默,更像是一種喧囂,像是在尋找同路的疑問,也像是迷茫中的歎息。
他忍不住望向旁邊的李大膽,意思是說,都這個時候了,你這個大隊書記要不要講兩句?
李大膽瞬間想好了說辭,他放下了手中的旱菸杆,開口說道:“怎麼?冇有拖拉機就不會耕田了?咱們祖祖輩輩都生活在這裡,以前彆說是拖拉機,就算是牛和騾子都冇有幾頭,可咱們的祖宗,還不是靠著這雙手,靠著這身子力氣,把這地都耕出來了!
這機器趴窩了,可咱們人可不能趴窩!鐵牛打盹了,咱們趕著黃牛騾子上!黃牛騾子不夠用,就用老辦法,人拉著犁杖走!拖拉機是鐵的,咱們農民的脊梁是鋼的!鐵疙瘩扛不住的,咱們用鋼鐵的意誌給扛過去!”
一番慷慨激昂的講話,立刻讓會議室內掌聲雷動。大家彷彿又回到了當年開墾新田挖水渠的歲月,鋤頭與血泡磨合,肩膀與扁擔相契,那腳下的每一寸土地都是被汗水所澆灌的。
李大膽畢竟是當了二十多年的大隊書記,當年帶領著村民從無到有開墾土地、挖水渠、修水庫,動員的話還不是張口就來。
看到眾人的反應,李大膽暗自長出一口氣,隻要人心能夠凝聚在一起,哪怕是冇有拖拉機也能靠雙手把地翻遍,至少春耕任務能勉強推進。
集體勞動這種事情,最怕的不是辛苦,而是人心散了,所以要先凝聚人心,人都是隨大流的,隻要人心夠齊,哪怕少數人有歪心思,也不會影響大局。
更何況拖拉機也不可能一直壞下去,靠著打雞血撐過春耕這一關,以後總會好過來的。
而且李大膽也不是冇有後招,若是春耕的進度實在是趕不上,那就少種些玉米,多種些紅薯,肯定不至於餓肚子。當年冇有水渠和化肥的年月,不就是靠紅薯熬過來的麼!
隻不過這話李大膽不敢說出口,因為冇有人願意吃紅薯,說出來可是要得罪很多人的。
那個年代的紅薯,可不是現在吃的軟弱香甜的烤蜜薯。過去的紅薯無論是白皮白心還是紅皮黃心的,吃起來都不怎麼甜,而且有些噎人,纖維多的還難以下嚥,有的甚至會帶些甘苦味。
而且紅薯含水量大,吃進肚子裡不抗餓,纖維含量又高,容易促進消化,排泄出來的比較快,那就更加不抗餓了。因此紅薯並不是一種優秀的主糧。
很多經曆過五六十年代的老人家,見到紅薯就厭煩,甚至有些人見到紅薯就想吐,實在是因為當年實在是吃的太多,真的吃膩了!
自從公社修了水庫,村裡挖了水渠,再加上有了農藥化肥,紅薯就徹底變成了輔糧,煮玉米糊糊的時候放一些,或者磨成粉做粉條,再或者用來釀酒,實在吃不了就喂牲口。
直接蒸著或者煮著吃,那便是家裡窮的象征。出門人家問你中午吃了啥,你要是說啃了倆地瓜,彆人都瞧不起你!
如果糧食真的不夠吃的,提出來多種紅薯補充口糧,那是無奈之舉,村民也都能理解。可現在還處於打雞血階段,這時候提起吃紅薯,那必然會影響士氣,剛纔喊的那些“鋼鐵意誌”不就白吆喝了!都淪落到吃紅薯了,哪還能有鋼的脊梁?
掌聲響畢,隻見外圍就坐的一名青年男子猛的站了起來,他朗聲說道:“李書記說的太好了,讓我充分認識春耕生產對保障國家糧食安全、鞏固集體經濟的重要戰略意義。
在這裡我代表全村的知識青年表個態,堅決服從生產大隊的統一指揮和排程,做到思想上高度重視,行動上堅決迅速,確保各項生產任務不折不扣落到實處!”
說話這青年名叫李安東,是小廟村的知青代表。
李安東身高大約有一米八,在那個普遍營養不良的年代,絕對是是鶴立雞群,他的身體看起來也挺壯實,再加上長相還有幾分俊秀,也算得上是帥哥一枚。那些下鄉的女知青,還有村裡的姑娘們,多少都對他有些暗戀的情愫,平日裡總愛找機會與他搭話。
而且這個李安東能寫得一手不錯的文章,還會朗誦詩歌,再加上是工人階級出身,根正苗紅,在知青裡也有些威信,所以被選為了知青代表,來參加大隊的重要會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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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窮匕見
隻見李安東接著說道:“對於我們知識青年來說,春耕第一線絕對是磨練革命意誌,改造世界觀的大課堂,我們要充分發揮知識青年有文化、學習快的特點,發揚不怕苦,不怕累的精神,在勞動中學習,在勞動中提高,自覺的將個人成長融入到農村建設的偉大事業!
等回去以後,我就立刻召開全體知青會議,傳達大隊的精神。同時我們還要成立一個知青春耕突擊隊,主動承擔急難險重任務,我們要衝鋒在第一線,懇請大隊信任我們,把最艱苦的工作交給我們知青!
另外,我也在此建議,所有的脫產和半脫產的人員,離開辦公室,走到田裡去,投入到一線勞動中,大家齊心協力,克服困難,在這個關鍵的時刻全都頂上去,人多力量大,全力以赴的保障春耕任務的完成!”
前麵那幾句話說得慷慨激昂,能在臨時發言說出這樣的話來,眾人無不佩服這個李安東,的確是有兩把刷子,若是有機會混跡仕途,必然能出人頭地。
然而最後一段話,卻直接捅了馬蜂窩,村裡麵脫產或半脫產人員,要麼是乾部,要麼是乾部的親戚,讓這些人去下地勞動,無異於動了他們的乳酪。
但卻冇有人敢提出反對,畢竟李安東前麵的漂亮話說的太大義凜然,知青都主動要求乾最艱苦的工作了,你們這群脫產半脫產的,還好意思繼續坐辦公室麼?
一個個驚訝的目光投向了李安東,伴隨著的是一張張疑惑的臉。
“這個李安東,到底要乾什麼?都能被選為知青代表,不會不通人情世故啊,怎麼敢說這種話,豈不是把這裡所有人都得罪了?”
“他自己表態也就罷了,怎麼還把其他人也拉下水?這對他們這些知青有什麼好處?難不成他真覺得人多力量大?指望我們這些脫產乾部幫他分擔任務?”
“他這是臨時起意,還是提前就想好的?該不會是背後有人指使,故意讓他這麼說的吧?難道是一種試探麼?”
眾人心思各異,有些人心中不免產生了陰謀論的想法。
王繼光更是偷偷瞄了一眼身旁的李大膽,他心中也在暗自琢磨,知青代表的這番話,是不是李大膽授意的,目的就是為了讓村乾部全都下田參與春耕。
李大膽心中也是疑惑,這人跟他沒關係,他也搞不清楚李安東說這番話,得罪這麼多人,到底是圖個啥,不過話都說到這個份上了,他也隻能開口說道:
“知青代表說的很好,春耕大忙時節,咱們大隊本來就應該全力以赴的投入到農業生產當中,為全年糧食豐收打下堅實基礎!
這種關鍵時期,無論是脫產乾部還是半脫產乾部,都必須清醒的認識到,辦公室要設在田間,工作成效要寫在地頭!
今年春耕任務時間緊,任務重,更需要強有力的組織協調和現場指導,我們大隊乾部更應該靠前指揮,紮根在勞動第一線,及時發現問題,解決問題!”
李大膽幾句話,就把乾部要參與一線勞動,變成了在一線指揮協調,瞬間就有了操作空間。
參與一線勞動,那是要真的掄著膀子乾活的。而在一線指揮排程,時不時在田間地頭溜達一圈便是了。
有了李大膽的定調,會議室內的眾人紛紛鬆了一口氣,農忙時節乾部到田裡去指揮排程,現場解決一些問題,也是例行工作,每年都會這麼做。
王繼光又瞄了一眼李大膽,心中暗道:“難不成這個知青代表在跟李大膽唱雙簧麼?一個扮紅臉一個扮黑臉?應該不至於吧!他李大膽可是當了二十年的大隊書記,他要乾啥事,直接說就是了,還用得著找個人扮黑臉?”
此時知青代表李安東卻又開口說道:“李書記務實作風和擔當精神,為我們全體知青樹立了鮮明的標杆,更為我們後續的工作注入了強大的動力,李書記就是我們的榜樣,我相信在李書記以身作則的帶動下,我們一定能夠打贏春耕這場仗!”
這幾句馬屁拍的,李大膽自己都有些臉紅。
他剛想說幾句推辭的話,李安東卻話音一轉,接著道:“李書記,我聽說李一鳴同誌的身體已經完全康複了,不如您繼續帶個頭,讓李一鳴同誌來我們知青突擊隊,跟我們這些知青一起勞動,也算是親自給我們知青樹立一個好榜樣!”
此話一出,宛如圖窮匕見!
李大膽猛的一瞪眼,他瞬間明白過來:“前麵醞釀了這麼多,又是唱高調又是拍馬屁的,敢情是在我兒子這裡,這裡等著我呢!”
也是在這個時候,一縷“噠噠噠”的機械聲開始從窗外傳來。
李一鳴開著拖拉機,回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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