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7,上海YP區定海路,棚戶區。
陳永進是被一陣倒馬桶的聲音吵醒的。
木輪車碾過彈硌路,老阿姨的大嗓門,鍋碗瓢盆的碰撞,無數嘈雜的噪音擠在這狹小的弄堂之中,將十九歲的少年從夢裡拽了出來。
GOOGLE搜尋TWKAN
他睜開眼,盯著狹小的空間直髮楞。
凹了半截的鋁製飯盒,印刻著『安全生產』的搪瓷缸,黑色鑄鐵的煤球爐,木箍發鬆,隱隱滲水的木質腳盆,還有牆縫中那落款為1975的泛黃報紙...
廚房,臥室,客廳,所有家當都擠在這不過十餘平的木板房裡。
隻存在於童年記憶中的那個家,而今竟然又出現在了他的麵前。
「姆媽,二哥醒了冇?」一個清脆的女聲在屋外響起,透過隔音極差的木板,傳入陳永進耳中。
「伊昨夜頭又跟幾個朋友看到老晚,儂管好自家就得了。」
「誒!」清脆的迴應聲後,女孩的腳步聲漸行漸遠。
一個婦人走進房中,赫然正是陳永進的母親,林招娣。
「醒啦,該吃飯了。」
陳母把碗擱在床邊的木箱上,半碗鹹菜豆瓣湯,一碗雜糧飯,飯是糙米摻著碎玉米,一粒粒泛著淡黃。
她冇有走開,而是壓低了聲音,湊近了些:「永進,儂講的那個朋友說的事體,到底有準頭伐?」
朋友說的事?
古舊的記憶衝入腦海,彷彿是在腦門上悶了一拳,令重生的陳永進瞳孔一顫。
他下意識地轉過頭,目光落在漏風的板壁上。一枚彎曲的鐵釘將一本薄薄的年曆釘在木板上,紅字印著的1977大得刺眼。
1977?也就是說,現在果然是在他高考之前?
身體下意識地接過母親抵來的碗筷,陳永進的心中五味雜陳,眼眶都一時模糊。
1977年十月二十一日,中央人民廣播電視台正式向全國公佈——高考恢復。當年十二月,上海組織考試。
他高中畢業,靠著幾個訊息靈通的同學提前透了些風聲,好歹準備了半年,自以為誌在必得,可到頭來,等來的卻是一個名落孫山的下場。
單職工的父親一人之力難以扛起這個家,妹妹為了生存的空間不得不嫁給帶房的鰥夫。
在江西下鄉的大哥帶著一身傷病歸來,讓本就不富裕的家庭愈發雪上加霜。
而自那次高考失利之後,陳永進就彷彿失了魂一般。
向來思緒敏捷、頭腦過人的少年,彷彿被什麼咒符鎮住了,整個人渾渾噩噩,再也冇了從前的聰敏和伶俐。
他學過廚,乾過焊工,修理過各種家電器械,也冇少翻動過各種專業書籍。
可不論做什麼,都是一事無成。
匆匆半生,他什麼都接觸過,什麼活都乾過,可什麼都記不牢靠,全部弄得一團糟。
未曾想,一閉眼,竟然又回到了少年時代...
「儂看書也不要太拚命,弄到介晏對眼睛勿好。眼睛要是壞了,將來想做啥都做勿成。」
母親坐到旁邊的小凳上,拿起一隻待糊的紙盒,一邊刷糨糊一邊輕聲唸叨。
「身體纔是本鈿,比啥事業都重要!高考急勿得...」
陳永進望著桌上那隻打了好幾個補丁的瓷碗,鼻頭一陣發酸,手裡的飯重得像灌了鉛。
他上輩子拚了命想出人頭地,自高考失利後便拚命了地想要證明自己,結果卻是一步錯,步步錯...越來越鑽牛角尖,在失敗中越陷越深,徹底忘卻了身邊受苦的親人。
病重的父母,癱瘓在床的大哥,萎靡早衰的妹妹...
等到他清醒過來,一切都太晚了。
回首前世,唯有苦澀的遺憾和道不儘的悔恨。
孤獨的老人到了臨死一刻才曉得,或許什麼都不如眼前這碗飯、這間破屋、這些人重要。
功名利祿,儘皆浮雲...
雙手顫抖,陳永進費力地夾起湯裡已經煮得失了味的豆瓣,嚼著粗糙的米粒,忽然聽見單薄的板壁外頭,傳來鄰裡的閒話。
「隔壁弄堂的小毛,前陣子分到街道紙盒廠做普工,轉正了一個月也有三十二塊。做啥?捆紙盒、刷膠水,苦得很,下雨天都要趕工,膠水一潮就粘不牢,返工返得要命。」
「唉,這年頭有個正式工就蠻好了,多少人待在家裡冇事做呢。」
「是啊是啊,難弄得很!我表親家的小姑娘,上個月分到國營百貨商店當營業員,算好的了。一個月三十六塊,還有糧票、工業券補貼,就是要站一天櫃檯,嘴巴要甜,還得學算盤、開票,不過總歸穩當,算隻銀飯碗了。」
「百貨商店是好,比我家阿明強多了!他在郊縣農場,住集體宿舍,半個月才能回來一趟,曬得黑炭似的,看著叫人心疼。」
坐在旁邊的陳媽聽了,手裡糊紙盒的動作慢下來,忍不住抬頭往板壁方向望了一眼,終究是冇忍住,轉身走出,加入了弄堂裡的議論。
工作?
陳永進腦子裡靈光一閃,想起來了。
就是在這開始備考的八月裡,好像是王主任給他介紹過一個去處,隻是他那時候一心想高考,給拒了。
那個工作好像是......
「哦,林阿姨勒嗨嘛。」
一個清朗的女聲響起,陳永進透過板壁的縫隙望出去,隻見街道居委會的王主任快步走進來,手裡拿著個牛皮紙封麵的本子,朝眾人揚了揚手。
王主任全名王秀英,四十出頭,梳著齊耳短髮,別著一隻黑色鋼絲髮卡,腳上是雙黑布鞋,鞋麵上沾著定海路特有的黃泥。
「永進呢?永進在家嗎?」王主任往人群裡探了探頭。
「在,在。」林招娣連忙應聲,「怎麼了,王主任?」
「好事。」王主任笑著拍了拍手裡的本子:「永進這孩子還冇工作對吧?他大哥不是在江西下鄉嘛,前陣子河道清淤,救了一個人,上麵算立了功,就考慮給永進安排一個工作。」
「什麼?」人群裡的林招娣愣住了,手裡的紙盒差點掉地上。
「對,計劃讓他到上遠報到。他不是高中畢業了嘛?動動腦子,應該能順利進去。」
中國遠洋運輸總公司上海分公司,簡稱中遠上海分公司或上遠。80年代才正式更名為上海遠洋運輸公司。
麵對笑容滿麵的王主任,林招娣臉色反倒有些發白,嘴唇嚅了嚅:「但是這孩子講他想……」
「誒,你先叫他出來嘛。」王主任擺了擺手,「雖然要遠洋出海,但是這個工作,緊俏得很,多少人搶都搶不到。」
「永進!永進!」林招娣轉身朝屋裡喊了兩聲,嗓音微微發顫。
王主任跟在後麵,敲了敲那扇合不嚴實的木板門。
門吱呀一聲開了,陳永進默默從昏暗的屋裡走出來,站在門檻上。
「王主任,這工作待遇怎麼樣。」鄰裡攛掇著,好奇追問。
上遠,一聽就不是普通的國企。
在如今這連中美都還冇正式建交的年頭,跑船出國,那是稀罕得不能再稀罕的活計。
「遠洋?要出海?」林招娣緊張地攥緊了手裡的紙盒,對這並不瞭解的工作感到擔憂。
「嗯,跑遠了每個月補助有三十塊,跑近洋每個月也有快二十塊補貼。加工資,毛四五十塊去了。」
說起遠洋船員的福利,王主任也是忍不住咋舌。
「船上夥食標準也不錯,工作期間包吃包住,跑完一趟還有休假...」
要不是這小子根正苗紅,加上高中文憑,還有個在鄉下立功救了貴人的哥哥,還真輪不到他去這種地方。
「真的?!」
林招娣臉色一喜,猛地攥住陳永進的衣袖,使勁捏了捏,眼神直往他臉上遞,恨不得替他一口答應下來。
可陳永進的臉色,卻並不好看。
並非是因為不喜歡這份工作,而是他想起來,前世大哥就是為了救人,才留下了病根,疏忽治療之下,從腿腳不便到臥床不起,最終在痛苦中煎熬一生。
而前世,他為了那場高考,把這個工作拒了。
他到底為了心中那虛無縹緲的未來,錯過了多少真正珍貴的東西?
閉上眼,感受著77年城市中嘈雜的微風,陳永進眼眶發熱。
衰老的父母,病重的大哥,還有命不由己所託非人的妹妹。
前世蹉跎終生,最終搞砸了一切,除卻年老的皺紋什麼都冇得到。
但這一世——
陳永進深吸一口氣,攥緊了拳頭。
他什麼都不要了...
他隻想徹底改變這一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