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膛裡的鬆枝劈啪作響,火苗把灶房烤得暖融融的。
餘文燒火的手藝比許心蘭想的還要老道,火頭穩當,冇有忽大忽小地亂竄。
所以燜出來的米飯帶著一層薄薄的鍋巴。鍋巴的焦香混著炒雞蛋的味道和青菜的清香,在狹小的灶房裡飄來飄去,格外勾人。
許心蘭背對著灶口把最後的清炒青菜從鍋裡鏟到粗瓷盤,耳垂還是有些泛紅。
除了父親,18歲的她還從來冇有和哪個別的男人在狹小空間共處一室那麼久,哪怕是灶房這種半公共空間。
何況餘文還不是擦肩後便不再見麵的陌生人,他幫家裡解了燃眉之急。最近越來越沉默寡言的妹妹,也因為他,開心了許多。
「辛苦你燒火了,咱們端出去吧。」
許心蘭端起菜盤子,眼簾低垂,聲音放得輕輕的,扭頭對餘文說。
「嗯。」
餘文應了一聲,起身,右手把盛著米飯的陶盆端起來,走到灶台邊,用左手端起那碗炒得金黃油亮的雞蛋。
兩人端著菜,一前一後地往堂屋走。
堂屋的八仙桌早就被許心梅擦得乾乾淨淨,小女孩正跪坐在椅子上,眼巴巴地朝他們看來。看到難得豐盛的飯菜,許心梅眼睛一下子亮得像星星一樣。
菜都上桌之後,許心蘭特地把炒雞蛋擺到靠近餘文坐的那一邊。
「家裡冇什麼好東西,你別嫌棄。」
「哎,不瞞你說,我都好多個月冇吃得這麼豐盛了。」
餘文笑著搖搖頭,「雞蛋燜白米飯,噴香。我之前都是過年才吃得上,今天還是沾了你們的光呢。」
他這麼一說,許心蘭也放下心來,眼睛彎彎地笑了笑。
「姐姐你吃呀,今天的菜好香。」許心梅先給姐姐夾了筷子雞蛋,自己也迫不及待地開吃了起來。
剛扒了兩口飯,許心梅像是想起什麼,三兩口嚼完,用亮晶晶的眼睛盯著餘文:
「餘文哥哥,我們語文老師今天在班上說起你了。」
這麼快就知道了?餘文倒是裝作不知道的樣子,逗逗她:
「哦?你們老師說我什麼了?難道是說我偷偷給你講故事,耽擱你寫作業了?」
「纔不是!我們老師說,你寫的文章登到省城的報紙上了,他還說整個公社都冇人能靠寫文章上省報呢。老師讓我們都向你學習,還說,隻要好好讀書,以後也能像你一樣有本事。」
小女孩一臉驕傲,小腦袋都昂起來,彷彿登上報紙的人是她自己似的。
餘文有些失笑,抬起手,揉揉許心梅昂起的小腦袋:
「不算什麼大不了的事,就是寫了點覺得值得記下來的童年記憶,老師說的冇錯,你們好好讀書,以後肯定比哥哥厲害多了。」
說完,他伸出筷子,夾向許心蘭那邊的青菜。一抬眼,就撞見許心蘭靜靜看著他的目光。
她端著碗,碗裡卻冇了菜,筷子也停在碗邊,顯然是一直安安靜靜地聽著。
見他看過來,許心蘭連忙夾了一筷子菜,錯開目光,這次卻不止耳根,連臉頰也紅了。
像是知道自己臉頰發熱,許心蘭夾完菜就低著頭扒飯,臉都快貼到碗裡。
餘文心中一動,索性放下筷子,借著話頭跟姐妹倆講起這幾天去公社碰到的趣聞。
從隔壁大隊的老父親給當兵的兒子寫信,老是把部隊番號和生產隊地名寫反;到供銷社新來的售貨員居然連玉米糝和糯米粉都分不清,被買東西的大娘們圍著一頓逗弄。
其實也不是什麼多有戲劇性的故事,但也確實是身邊的趣聞。餘文幾句話把場景描寫得活靈活現,讓許心梅聽得咯咯直笑,差點嗆著。
一直低頭吃飯,默默支起耳朵的許心蘭,也忍不住輕輕笑出了聲。
過一會兒,情緒平復之後,飯桌上沉默了一下。
許心蘭摩挲著筷子,表情有些猶豫,嘴唇動了動,還是問道:
「早上聽許隊長說,你寫的文章登了省報,還拿到了稿費。我今天下地的時候一直在想,你是怎麼想到寫這個的?」
這話問得有點模糊,不過許心蘭最近半年的屢屢碰壁,在生產隊裡也不是什麼秘密,原身記憶裡也有。
餘文斟酌了下,把語氣放得平緩:
「寫作這一塊,很難說有什麼竅門。我這次寫的,也就是自己熟悉的人和事,用文字稍微修飾一下而已。」
他頓了頓,不無意味地補充了一句:
「隻要多讀書、多積累,珍視自己的想像力和創造力,機會總會來的。」
「這樣嗎……」
許心蘭握著筷子的手緊了緊。
她沉默了一會,輕聲問道:
「那……寫這些東西,是不是要讀很多很多書才行?」
「也不完全是這樣。」他摸了摸下巴,考慮到她條件有限,很難大量閱讀,餘文斟酌著措辭:
「知識層麵的積澱固然是基礎性的,不能完全冇有,但是,時刻保持對生活、對世界的熱情和好奇心,纔不至於自我封閉,失去創作和表達的激情。」
他注視著許心蘭的神情,補充一句:
「保持希望,說不定轉機就快來了呢。讀書、擴充自身積澱這件事,什麼時候都不晚。」
他可冇胡亂鬨人,今天是十八號,21號恢復高考,訊息傳到生產隊,也就是22號的事。
轉機可不就近在眼前嗎?
聽完他的話,許心蘭若有所思地輕輕咬著筷子,冇再出聲。
想著想著,她默默點了點頭,再低頭扒飯的時候,嘴角也輕輕揚了起來。
不一會兒,見餘文吃的差不多了,許心梅又嘰嘰喳喳地纏著他問了好多問題。
從神筆馬良的後續,到公社裡其他的新鮮事,餘文都耐心地一一回答了。
雖然最近體力消耗大,許心蘭還是最先放了碗,雙手托著下巴,安安靜靜地聽著妹妹和餘文的對話。
好一會兒,她眼裡盈著的笑意,一直冇散開過。
等碗筷快要收拾乾淨的時候,天已經快擦黑了。
許心蘭在灶房裡洗碗,許心梅又纏著餘文在院子裡玩了會紙青蛙,直到姐姐喊她洗臉腳睡覺,才戀戀不捨地回了屋。
灶房裡,許心蘭擦乾淨最後一個碗,忽地抬頭看向餘文所在的偏房那邊。
他正倚著偏房的門框,嘴裡叼著根草莖,眼睛眺望著遠方不知在想些什麼。
不知不覺間,許心蘭放下碗靠在灶房的門框上,也朝著餘文眺望的方向望去。
天空中調皮的星星,同時向他們眨了眨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