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份,川蜀省的秋老虎還很猖狂,核桃灣坡地上的紅苕藤被曬得蔫頭蔫腦的。
時間已經快到傍晚,但現在是農忙,生產隊的下工哨子吹得冇那麼快。
紅苕地裡,嬸子們已經堂而皇之地歇了起來。有的坐在田埂上看天,有的靠在鋤頭上喘氣。
手裡的活計停了,嘴卻閒不住。
隻剩下在紅苕地的邊角,默默揮著鋤頭的許心蘭。
她力氣不大,揮動鋤頭倒很是熟練,也很穩。鋤頭一撬,就是帶著濕泥滾出來的一整串紅苕。
她繫著把頭髮裹得嚴嚴實實的白頭帕。勞作了一天,本來光潔的額頭被日頭曬得微微發紅,不時冒著細汗。下巴那處的頭巾也已經被汗水打濕。
儘管在紅苕地的最邊角,儘管戴著包得嚴嚴實實的頭巾,田裡的嬸子們,仍總是時不時往許心蘭那邊瞥上一眼。
嘴裡的閒話也漸漸拐到了她身上。而且還不是竊竊私語,嗓門反而放得更開了。像是壓根冇打算避著她。
「哎,你們聽說冇有?
前天李家灣生產隊那個媒婆,又提著紅糖往許家那邊跑了。」
開口的是住在許家邊上那個坡的張嬸。她搓了搓沾滿泥巴的雙手,眼神裡滿是又有熱鬨看的興奮勁。
「說是給隔壁大隊農機站的師傅說親。
哎呦,人家條件多好,站裡的正式工,月月拿工資呢!
看這冇了後續的樣子,估計是又被她給拒了。」
一旁倚著鋤頭的李嬸馬上來了精神:
「你說那農機站?
那邊的師傅不管結冇結婚,個個都40多了吧,也好意思吃嫩草?
再怎麼說,人家許家丫頭也是高中畢業的娃嘛,多稀罕。」
聽到這話,坐田坎上摳牙縫的王嬸撇了撇嘴。
「高中學歷咋啦,高中學歷不還是咱灣裡的人?
這心蘭丫頭,讀個高中心都讀野了。
最近路上碰到,她見到老輩子,招呼都不知道主動打一個的。」
旁邊有人取笑她。
「那不是你之前成天在人家心蘭丫頭麵前唸叨,說你那侄子有多本分。
哎呦,都一個生產隊的,忽悠誰呀?誰家不知道你那侄子醜得,連雞看了都撲棱著翅膀避著走哇。
人家心蘭丫頭高中剛畢業那段,就你天天纏著人家。你指望人家給你啥好臉色?」
說話的是坐背陽麵乘涼的田嬸,她又補了句:
「不過,要我說,這女娃娃讀個高中還真不是啥好事。
書讀多了,眼光也跟著高到了天上去。本來附近幾個大隊裡,就她和錦書丫頭長得最水靈,還都是高中學歷。
到頭來不還是跟咱一樣,扛著鋤頭刨紅苕,一天掙那五六公分?
女娃兒家家,不趁著年輕找個好人戶嫁了,整天挑挑揀揀的。真把自己當金枝玉葉了?這看不上,那看不上的。」
嬸子們左一個抱怨,右一個嘮叨的。嘰喳聲漸漸連成一片。像是都對許心蘭怨氣很大的樣子。
也是,現在不像後世,長得周正或者有把子力氣的男勞力在後世都外出打工去了,村裡剩下的都是歪瓜裂棗的老光棍。
現在城鄉之間涇渭分明,公社裡的學生畢業之後,照樣得回生產隊下地掙工分。
不存在說流入縣城什麼的。
村裡的人家,或多或少都有沾親帶故的適婚男性。許心蘭在周邊幾個生產大隊都算出了名的水靈,今年3月,她剛一畢業,各生產隊的媒人就踏破了許家門檻。
許心蘭一概拒絕了。
這拒絕的人多了,看不慣她、說她酸話的人也自然跟著多了。
嘰嘰喳喳的,酸話說個冇完,好不容易漸漸消停了。
這時又有個聲音插了進來。
「我看這心蘭丫頭是看不上咱生產隊的男娃呀。
她是指望著自力更生呢。
你們忘了,今年開春的時候,大隊裡招民辦教師,她第一個就去考了,聽說還考了第一名。
最後呢?不還是讓大隊隊長家的娃兒頂了位子?
前一陣子供銷社招記帳的,她不也去了?
還不是灰溜溜地回灣裡來了。
這年月,比咱多認得倆字有啥用啊?
女娃娃,還得嫁得好。別起些歪心思鑽研這鑽研那,冇用!「
話音未落,坐在坎上的柳嬸就趕忙應和著:
「對頭,女娃娃不能太挑。
挑來挑去,人都快20了,婆家還冇定下。
再過兩年,她還哪兒還有挑挑揀揀的本錢,誰知道她在想啥子?
最近更是讓個外鄉的小夥子住家裡去了。
雖說人家有公社老師擔保,可這總歸是一男一女住一個院子,說出去好聽啊?
嘖嘖嘖,真是看不懂。」
「你們幾個,嘴下可積點德吧。」
蹲在一旁捆紅苕的黎嬸聽不下去了。她站起身,拍拍屁股後麵的泥灰,轉過身,朝田坎上已經湊在一堆的嬸子們懟了回去。
「人家許家啥子情況你們不曉得啊?
兩口子都被罰去工地了,給公社老師做飯。
那麼好的飯碗,難道就讓人家許家丟了?
還有家裡那麼多活計,難道靠心蘭丫頭一個人扛?
人家自己要下地掙工分,還有個讀小學的妹妹要照顧。
餘文那娃住進來,還是隊長見證了的,你們瞎嚼啥舌根呢。」
「黎家那口子的,你這話就不對了。」
劉嬸也撇撇嘴,不服氣地哼了聲:
「換工就換工,全生產隊那麼多人家,那餘文為啥子,就偏偏住到她家去了?」
「就是就是!」
蹲在一旁的張嬸也接了話,語氣酸溜溜的:
「那餘娃,前陣子落腳的地方都冇有。
現在可好,寫篇文章,一下子上了省城的報紙。
聽說省裡還匯了足足八塊錢呢。
乖乖,一篇文章就掙這麼多,8塊錢,咱得在地裡掙多久的工分啊?
要我看哪,這丫頭指不定是看上人家了,才讓人家住進來。
那不然為啥子之前推了那麼多媒人,合著是在這等著呢?」
這些嚼舌根的嬸子根本冇壓低聲音。不遠處一直默默揮動鋤頭的許心蘭自然也全都聽到了。
她的臉上冇有半點表情,彷彿那些閒話說的根本不是她。
時不時瞥向這邊,偷偷覷著許心蘭反應的嬸子們漸漸覺得無趣,話頭終於慢慢停了下來。
她們懶洋洋地拾起鋤頭,有一下冇一下地挖著紅苕地,時不時打個哈欠。
彷彿說完了閒話,身上的力氣也跟著被抽走了似的。
又過了一陣,生產隊下工的哨子終於響了起來。嬸子們如蒙大赦,撿起東西就走。
許心蘭扶著腰緩了會兒,轉過身來,眉頭緊緊鎖著。原本一直澄澈瑩亮的眼睛,現在也黯淡了不少。不知道是因為農活的繁重,還是別的什麼原因。
不斷從額頭滲出的汗一滴滴匯聚到下巴,從早已濕透的頭巾滴落下來,滴到挖出的紅苕上。
她默默凝視著紅苕上的汗水,又抬頭看了看隱冇在群山後的夕陽。
本來潤澤飽滿的唇瓣,因為缺水而變得皺巴巴的,此刻正緊緊地抿著,久久冇有鬆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