核桃灣生產隊的紅苕地裡,下工的哨子還冇吹響,可嬸子們的勁兒頭早就鬆了。
一壟壟的紅苕藤被翻在一旁,露出底下被鋤頭撬鬆的泥。
滾圓的紅苕沾著濕泥,一嘟嚕一嘟嚕地躺在地裡。
男勞力們還在坡上揮著鋤頭,可田埂邊的婦女們,又是三三兩兩地偷起了懶。
張嬸把鋤頭往地裡一戳,搓了搓手上的泥,一屁股坐在了田埂的陰涼處。
她扯著脖子朝不遠處的黎嬸喊。
「黎家那口子,歇會兒歇會兒,這都快吹哨子了,還這麼使勁刨個啥勁?
哎呦喂,這三伏天早過了,天還是熱的人嗓子冒煙,不行了,我得先歇著。」
黎嬸本就累得腰桿發酸,聽她這麼一喊,也順勢就坡下驢,就地一蹲,拿起毛巾擦擦臉,嘆了口氣:
「可不是嘛,這鬼天氣,秋老虎比三伏天還磨人。
這紅苕地刨了快半個月了,天天彎腰弓背的,我這老腰都快斷了。」
「誰說不是呢?」
旁邊的王嬸也湊了過來,手裡還捏著個剛從地裡摳出來的小紅苕。
她隨手把小紅苕在衣角上蹭了蹭,就拿起來哢嚓咬了一口。
「還是男勞力好,一天掙10個工分,咱們累死累活,一天頂天了才六七個。刨到年底也分不了幾個錢。」
幾個人你一言我一語,手裡的活計早就停了。
說話的功夫,又有幾個嬸子湊了過來,田埂上不一會就聚了一堆人。
大傢夥累了一天,難得偷會懶,嘴一閒下來,話題就跟長了腿似的,東拉西扯,冇個定數。
有人說起了家裡的雞下了八個蛋,有人唸叨著下次趕場的時候要扯幾尺布,給娃做新衣服。
還有人說著水利工地上的新鮮事。
說著說著,話題就自然而然地拐到了中午那通炸翻了天的廣播上。
「哎,你們說,中午廣播裡說的高考恢復是真的吧?我到現在還不大敢相信啊。」
張嬸先開了口,語氣裡帶著不敢置信的疑惑。
「不用推薦,不用看成分,隻要考試考得好就能上大學?天底下還有這樣的好事?」
「那還能有假?央台廣播員兒親口說的,大隊的陳支書不也跟著吼了,總不可能是忽悠咱吧?」
李嬸撇撇嘴,眼裡卻滿是羨慕。
「要是生產隊裡的娃考上了,可就跟咱不一樣嘍。考上大學就是國家乾部,吃商品糧,拿國家工資,那可是一輩子的鐵飯碗啊!
「咱們這輩子是冇指望了,臉朝黃土背朝天的命,就看娃兒們有冇有那個本事了。」
「得了吧,你家娃才上小學二年級,到現在連字都認不全,你家男人不還準備讓他明年就別讀了嗎?就這還想著考大學呢?」
王嬸打趣了她一句,卻緊接著也嘆了口氣:
「我家那娃兒也差不多吧,都是不成器的。
不過,別說咱們的娃了,就是那些讀過高中的,又有幾個行的?這幾年,上學不都是學種地、開拖拉機嗎?高考總不至於考這些吧,正兒八經的書本知識,他們能學到多少?大家不都一樣嘛。」
這話一出,眾人都紛紛點頭。
可不是嘛,公社中學這些年越來越破敗,公辦老師冇兩個,民辦老師也一年比一年少。農忙的時候,給學生放農忙假,讓學生回家幫著下地。課本換了又換,基本上全是些工農業基礎知識。
「我家那口子的外甥也是,今年剛畢業,在學校裡不是睡覺就是逃課。高中畢業證都是混下來的。」
另一個嬸子跟著附和:
「這高考看著是好事,可對咱們這些人來說,跟冇那回事兒一樣,誰家娃有那本事考上啊?這餅啊,香是香,可吃不著能咋辦?」
一群人唉聲嘆氣,眼裡的意動慢慢變成了無奈。
這天上掉下來的機會,看著金光閃閃,可伸手一摸,才發現遠得很。
根本不是自家能抓住的。
就在這時,地裡掛著的廣播喇叭,突然又傳來了一陣吱呀的電流聲。
嬸子們下意識閉了嘴,齊刷刷看向喇叭那邊。
緊接著,大隊支書陳友田那熟悉的大嗓門,就順著電流傳了過來,在田埂間迴蕩著:
「喂喂喂,西陽大隊的各位社員,大傢夥注意了!
再給大家說個重要的事,關於高考報名的!」
「中午上麵的通知大家都聽到了吧?恢復高考了,這是天大的好事。
凡是符合條件的,想報名參加考試的,明天一早記得到大隊部來登記報名。
帶好自己的身份證明、高中畢業證,過期不候啊!」
「我再跟大家說一句,別覺得讀書冇用,別覺得考大學是天方夜譚!
你不試試咋知道呢?這可是實打實改變命運的機會。
隻要你考上了,以後就是國家乾部,就不用天天下地刨土啦。
一輩子的鐵飯碗,還能到城裡去,比啥都強!」
「所以,各家裡的娃,如果符合條件的,明天都來報名試試嘛。
別錯過了這個千載難逢的機會,別覺得自己底子差,就冇可能了。
這第一屆考,大家底子都差,怎麼就你不行呢?
試試總冇錯,萬一考上了呢?那就是光宗耀祖的大事啊!」
「我就說這麼多啊,報名時間就明天一天,大家都互相轉告一聲,別耽誤了。」
廣播聲停了,田埂上卻安靜了好一會。
嬸子們麵麵相覷,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裡的無奈更重了。
「說的好聽,要是冇點底子,這還有一個多月就得考了,哪來得及啊?」
「是啊,明天就報名,這麼急?」
張嬸咂了咂嘴,「我還以為得等個十天半個月呢,嘖嘖,這麼快。」
「快啥啊?中午廣播裡不都說了,12月就要考試了,滿打滿算就一個多月時間,可不得趕緊報名嗎?」
李嬸搖搖頭。
「可惜啊,咱們家哪怕算上稍微沾親帶故的。都冇哪個是能報名的料,隻能看看熱鬨嘍。」
剛纔說自家侄子的劉嬸,現在也是撇撇嘴:
「就算給我家侄子報上名又咋樣?去了也是陪考,白浪費功夫。
他那點底子,連題目都看不懂,去了也是丟人現眼。」
一群人又開始七嘴八舌地議論起來,說來說去,都是自家冇個能考大學的人。
隻能帶點酸溜溜的語氣自我安慰了。
說著說著,不知道是誰先開了頭,目光一個接一個的,朝著紅苕地最邊角的那個身影投了過去。
那邊,許心蘭正低著頭,一下一下地揮動著鋤頭。
她還是繫著那條白頭巾,把頭髮和臉遮得嚴嚴實實,隻露出個小巧的下巴。
哪怕廣播響了兩遍,哪怕周圍的嬸子們都歇了好一陣了,她手裡的鋤頭也冇停過。
一下一下,撬得又穩又準,每一鋤頭下去,都能帶出一串飽滿的紅苕。
動作利落,半點不偷懶。
但中午和餘文吃飯的時候,聽到高考恢復訊息的許心蘭,當時心臟都快要從嗓子眼裡跳出來。
大半年了,從畢業到現在,她一直憋著股勁兒。
考民辦教師被頂替,找供銷社的差事,一點迴應冇有。
村裡人說閒話,父母催著相親。
她覺得自己就像困在泥潭裡,往前看,隻剩一片黑,看不到一點光亮。
可中午那通廣播,總算是讓她充滿陰霾的心裡有了光。
她能考大學,有了機會跳出這山溝溝,有希望擺脫一眼望到頭的日子了。
這一下午,她手裡的鋤頭揮得格外用力。
彷彿隻有這樣,才能壓下心裡到處翻湧的激動和忐忑。
激動的是終於有了出路。
忐忑的是,她到底能不能考上?
高中那兩年,到底學了多少東西,她自己心裡最清楚。
就在她心裡亂糟糟的時候,忽然聽見有腳步聲朝著自己這邊。
許心蘭抬起頭,就看見張嬸和黎嬸兩個人,臉上堆著笑朝她走了過來。
這要是放在以前,這兩人湊過來,嘴裡準冇什麼好話。
不是酸她挑三揀四不嫁人,就是嚼她和餘文的舌根。
可今天,兩人臉上的笑格外熱情,甚至帶著點小心翼翼的討好。
「心蘭啊,歇會吧,這都快下工了,別那麼賣力了。」
張嬸先開了口,邁著小碎步湊到許心蘭身邊,笑著說:
「中午廣播裡的通知你肯定聽到了吧?陳支書剛纔也說了,明天就開始報名了,你肯定要去的吧?」
許心蘭微微點了點頭,「嗯,我想去試試。」
「該試,必須得試!」
黎嬸馬上接話,語氣格外熱切。
「你可是正兒八經的高中畢業,在學校裡讀書就刻苦,成績也好,跟那些混日子的娃不一樣。
咱們這周邊幾個大隊啊,要說能有希望考上的,你肯定算一個。」
「就是就是!」
張嬸跟著點頭,「你這丫頭打小就聰明,又肯用功,這次肯定能行!
要是真考上了,以後就是國家乾部了呀,你爹媽也跟著你享福嘍。」
習慣了她們平時老是在背後嚼她舌根,這突如其來的熱情,倒是弄得許心蘭有些手足無措。
之前這些人,還在背地裡說她「書讀多了心野了」,說她「高中學歷也冇用,還不是照樣下地刨紅苕。」
這纔沒幾天,態度就來了個180度大轉彎。
許心蘭皺了皺眉,但還是用緩和的語氣回道:「嬸子別這麼說,我就是試試而已,能不能考上,其實冇什麼把握呢。」
「哎,話可不能這麼說,有機會就得抓住!」
張嬸擺擺手,像是隨口一提似的,接著壓低了聲音,把臉湊近許心蘭耳邊,說:
「再說了,你家現在不就住著個大才子嗎?人家那文章都登到省報上去了,看來肚子裡的墨水多著呢。
這高考恢復了,人家那肯定是板上釘釘的大學生。你這近水樓台先得月的,要是有啥不會,去問問人家,不比自己瞎琢磨強?」
這話一出,早就悄悄湊過來的幾個嬸子也紛紛附和起來。
眼神裡卻滿是八卦和自以為瞭然的笑意。
「對啊對啊,餘文那娃可真是有本事,人家公社中學的年級主任都寶貝得很。
整個公社怕是都找不出幾個這麼有文化的年輕人呀。」
「人家就住在你家院子裡,這低頭不見抬頭見的,請教起來多方便。要是兩個人一起複習,一起考上大學,嘖嘖嘖。那可是天大的喜事啊,還是雙喜!」
「就是就是!哎哎,心蘭丫頭。這餘文住你們家也有段日子了吧?
你覺得他人咋樣?是不是跟報紙上那些文化人一樣,斯斯文文的?」
七嘴八舌的話一句接一句地往許心蘭耳朵裡鑽。
句句都繞著餘文,又句句都往她心上戳。
本來有些不耐煩的許心蘭,臉瞬間就紅透了,連脖子都染上了一層緋色。
「嬸子們別亂說……」
她很是窘迫。
「他……就是借住在我們家裡,跟我們家是換工,人家幫著乾了不少活呢,不是你們想的那樣。」
「哎呦,我們這也冇說啥呀,不就是說讓你多跟人家請教請教學習上的事嗎?」
張嬸看著她害羞的樣子,笑得更擠眉弄眼了,「又冇編排你啥,這丫頭,咋還臉紅了?」
「就是,咱們說的也是正經事。高考這麼大的事,有個懂行的人指點,那可得少走多少彎路啊。咱們羨慕還羨慕不來呢。」
李嬸也跟著打趣。
「餘文那娃,模樣周正,人品看來也好,又有文化,打著燈籠都難找呢。」
一群人你一言我一語,越說越冇邊兒了。
許心蘭站在原地,站也不是,走也不是,恨不得馬上躲到樹蔭裡。
就在這時,生產隊的下工哨子終於響了。
尖銳的哨聲劃破了這邊吵嚷嚷的氛圍,也給許心蘭解了圍。
她長舒一口氣,然後連忙扛起一旁的鋤頭,對著嬸子們匆匆說了句:
「你們接著擺龍門陣吧,我得回去做飯了。」
說完,就低著頭快步順著田埂往坡上走了。
腳步又快又急,像是身後有人在追似的。
身後的嬸子們看著她匆匆離去的背影,都忍不住偷偷竊笑起來,互相之間交換了個果然如此的眼神。
「嘖嘖嘖,看這丫頭急得,我可從冇見她這麼害羞啊。」
「可不是嘛,我看啊,她對餘文那娃,指定有點意思。」
「郎才女貌的,兩人又是同學,又正好都要考大學,還住在一塊,這不是正正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