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段時間,劉躍進簡直是“鐵人模式”,白天在地裡揮汗如雨,晚上在燈下奮筆疾書,不知疲倦。哪怕手掌磨破了皮,胳膊痠痛得抬不起來,也心甘情願。
可“七一”過後,緊繃的神經一鬆弛,他的身體就垮了,發著高燒躺在炕頭,渾身痠軟無力。
迷迷糊糊中,他想起了城裡公共汽車上的售票員,坐在車裡風吹不著雨淋不著;想起了商店裡的售貨員,每天賣賣雜貨、打打醬油,不用臉朝黃土背朝天,那日子簡直是神仙過的!
經過“三夏”的磨練,他唯一的願望就是好好勞動,爭取被推薦為工農兵學員,早日回城,至於文學夢想,早已被現實磨得冇了蹤影。
日子一天天熬著,轉眼到了七八月,村裡突然傳開了一個天大的訊息——高考要恢複了!
知青們炸開了鍋,可很快又蔫了下去,因為傳聞說報考者必須有兩年以上工作經曆,他們剛下鄉冇多久,根本不符合條件。
劉躍進心裡也涼了半截,難道這輩子真要紮根農村了?
冇想到9月份,中央人民廣播電台正式播報了恢複高考的訊息,明確規定工人、農民、上山下鄉知識青年、應屆畢業生等符合條件均可報考,還允許以同等學力報名!
這個訊息像一顆炸雷,在知青點炸開了花!劉躍進和幾個要好的知青當場跳了起來,抱著肩膀又哭又笑,眼淚混著汗水往下流——關閉了11年的高考大門,終於重新敞開了!
可高興過後,新的難題又來了:距離考試隻剩下不到兩個月時間,他們手裡連一本完整的課本都冇有,怎麼複習?劉躍進急得滿嘴起泡,思來想去,終於想出了一個辦法。
10月下旬,他找了個藉口,說要去縣裡參加團乾部會議,趁著夜色,翻過高高的院牆,沿著田間小路偷偷溜回了北京的家。
那一路,他像做賊似的,專挑偏僻的小路走,生怕被人發現。回到家,他翻箱倒櫃,找出了自己中學時的課本,還有父親珍藏的幾本舊書。
更幸運的是,他還抽空拜見了來北京改稿的複旦大學王繼權、潘旭瀾兩位老師,兩位老師聽說他要參加高考,特彆高興,給他講了不少高考的知識點和答題技巧。
等劉躍進偷偷溜回知青點,懷裡揣著沉甸甸的複習資料,心裡也燃起了熊熊的希望。
冇過多久,他收到了上海寄來的包裹,裡麵是兩位老師寄來的複習提綱和模擬試題,還有一張紙條,上麵寫著:“好好複習,沉著應考,祖國需要有知識的青年!”
劉躍進緊緊攥著紙條,心裡暗暗發誓:這一次,無論多難,都要抓住這個改變命運的機會!
初秋的風帶著一股子乾爽的涼意,刮過黃土坡上的梯田,捲起陣陣塵土。
劉躍進光著膀子,古銅色的麵板上沁滿了汗珠,順著緊實的肌肉線條往下淌,砸在腳下的黃土裡,瞬間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記。
“躍進!加把勁!這筐土推完,你今天的定額就快夠了!”
隔壁隊的王鐵牛吆喝著,聲音洪亮得像敲鑼。
劉躍進咬著牙,弓著腰,雙手死死攥著獨輪車的車把,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車鬥裡的黃土堆得像座小山,壓得車輪在土路上碾出兩道深深的轍印,每往前推一步,都得使出渾身的力氣,腿肚子突突地跳著疼。
“知道了!”他悶聲迴應,喉嚨裡乾得冒煙,像有團火在燒。
這年代,知青在鄉下勞動,最要緊的就是掙工分。每人每天的土方定額明明白白寫在隊部的黑板上,完不成就要扣工分。
扣工分意味著年底分糧食、分東西的時候要吃虧,但這還不是最讓人揪心的——關鍵是名聲。
要是總完不成任務,旁人背地裡得說閒話,說你嬌氣、怕吃苦,這名聲傳出去,將來有什麼好的分配機會,比如推薦上大學、回城工作,肯定冇你的份。
劉躍進心裡憋著股勁。他不光要完成每天的土方任務,晚上還得去大隊部參加揭批活動。
煤油燈昏黃的光線下,幾十號人擠在一間土坯房裡,聽著領讀的人念著檔案,時不時跟著喊幾句口號。
空氣裡瀰漫著煤油味、汗味和淡淡的菸草味,熏得人腦袋發沉,但誰也不敢走神,眼睛都得瞪得溜圓,裝作聽得格外認真。
這樣的活動一搞就是大半夜,往往要到十點多才能散場。回到知青點的土坯房,同屋的知青們早就累得倒頭就睡,此起彼伏的呼嚕聲震得房梁都像在發抖。
劉躍進卻不敢睡,他摸出藏在枕頭底下的課本和筆記本,藉著窗外透進來的一點點月光,或者點上一小截蠟燭,趴在炕沿上開始複習。
蠟燭的火苗忽明忽暗,映著他佈滿血絲的眼睛。睏意像潮水一樣湧上來,眼皮重得像掛了鉛,好幾次筆都差點從手裡滑掉,腦袋也不住地往課本上磕。
他實在撐不住了,就和衣倒在炕上眯一會兒,不敢脫衣服,怕一躺下就睡死過去。
淩晨三四點,天還黑得像潑了墨,劉躍進就猛地睜開眼,一骨碌爬起來。院子裡的水缸裡結了一層薄薄的冰碴子,他舀起一瓢涼水,“嘩啦”一聲澆在臉上。
冰涼的水刺激得他一個激靈,瞬間清醒了大半,凍得牙齒打哆嗦,卻忍不住咧嘴笑了——這下不困了,能再學兩個小時。
日子一天天過,天氣越來越冷,風颳在臉上像刀子割一樣。從11月中旬開始,劉躍進的苦日子到了頂點。
白天推土方,寒風吹得他臉上裂了口子,手上磨出的水泡破了又長,結了一層厚厚的繭子。
晚上參加活動,屋裡屋外一樣冷,腳凍得像貓咬似的疼。複習的時候,蠟燭的光越來越弱,他就把身子縮成一團,湊近火苗,恨不得把眼睛貼到課本上。
這樣下去不是辦法,總在屋裡複習,又暗又容易被打擾。劉躍進琢磨了幾天,找到了知青點的負責人:“張叔,知青點的值夜班任務,以後我全包了吧!”
張叔愣了一下:“你白天乾活夠累了,晚上還值夜班,能頂得住?”
“頂得住!”劉躍進拍著胸脯,“我年輕,火力旺,不怕熬!”
其實他心裡打著算盤——知青點的值班室在村口的一間小土房裡,晚上冇人打擾,正好能安安靜靜複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