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處長叮囑大家“早點休息,注意身體”,又說第二天上午八點會有大客車來接大家去新的會議地點,卻冇說具體是哪兒。王家聲心裡的疑團更大了,可也冇敢多問。
第二天早上八點,大客車準時停在飯店門口。
王家聲跟著眾人上車,車子一路駛出市區,往郊區開去。
走了兩個多小時,車才停下來。
車門開啟,大家下車一看,都愣住了——眼前是一片壯觀的水庫,周圍群山環繞,綠樹成蔭,空氣清新得讓人忍不住深吸一口。
後來他們才知道,這是舒城縣的龍河口水庫,也就是現在的萬佛湖。
老師們被安排住在水庫管理處的招待所,就在水畔的山崗上。
這裡鬆柏鬱鬱蔥蔥,環境特彆幽靜。站在招待所的小廣場上眺望,開闊的水麵波光粼粼,遠處的山峰倒映在水裡,再加上山間繚繞的雲霧,美得像一幅水墨畫。王家聲心裡暗歎:這麼僻靜的地方,倒真適合乾些需要保密的事。
省教委還派了一個三人工作組,跟車一起來了。
領隊的是個四五十歲的同誌,穿著中山裝,看著沉穩乾練;還有一個四十歲左右的,負責安全保衛,整天不苟言笑;最後一個是剛分配到教委的工農兵大學生,負責大家的夥食,總是笑眯眯的。
短暫的午休過後,全體老師在招待所的會議室開會,由領隊主持。他清了清嗓子,神情突然變得莊重起來:“同誌們,昨天說開教材研討會,是為了保密。
現在可以告訴大家,咱們這次來,是為1977年安徽省高考命製試題!”
這話一出,會議室裡瞬間鴉雀無聲,接著響起一片低低的吸氣聲——大家終於明白過來,難怪行程這麼神秘,原來肩負著這麼重要的使命!
王家聲心裡的疑團徹底解開,既激動又緊張——他竟然能參與恢複高考後第一年的命題工作,這可是關乎無數青年命運的大事!
領隊接著說:“國家決定,今年高考由各省自主命題。
各位都是全省挑出來的優秀老師,任務就是命製出公平、科學的試題,選拔出真正的人才。”他還詳細講了恢複高考的意義,強調命題工作一定要嚴謹,還要求大家在11月底前完成任務。
最後,領隊神色嚴肅地宣讀保密條例:“第一,命題地點和工作內容絕對保密,不能跟任何人說,包括家人;第二,封閉期間,不準跟外界聯絡,不能寫信、打電話、發電報;第三,冇批準,不能擅自離開駐地。”
會議開了一個小時就結束了。
散會後,老師們都很激動,互相討論著任務。
王家聲回到房間,看著窗外的水庫,心裡沉甸甸的——十年動盪,教育秩序被打亂,好多知識都斷代了,考生們備考難,他們命題更難。
既要保證試題能選出人才,又要保證公平,還要考慮到不同地區的教育水平差異,這可不是件容易的事。
但他也知道,這是國家和人民賦予的信任。
從那天起,一場隱秘的“戰鬥”正式開始了。
老師們每天在會議室裡討論、琢磨試題,從早忙到晚,連吃飯的時候都在交流思路。
王家聲和化學組的老師一起,翻遍了各種教材和資料,反覆推敲每一道題,生怕出一點差錯。他們知道,自己筆下的每一道題,都可能改變一個考生的命運,容不得半點馬虎。
水庫邊的日子很單調,卻也很充實。每天清晨,王家聲都會沿著水庫邊的小路走一圈,呼吸著新鮮空氣,梳理當天的命題思路。
看著平靜的水麵,他心裡隻有一個念頭:一定要把試題命好,不辜負國家的信任,不辜負那些渴望改變命運的考生。
八個學科組被分到了八間獨立房間,每間約莫二十平方米,格局一模一樣,簡陋得讓人咋舌。
三張上下鋪的雙層床占了大半個屋子,床板上隻鋪著薄薄一層稻草墊子,被子疊得方方正正,卻能看出洗得發白的布料;房間中央擺著一張掉漆的辦公桌,配著四把缺了腿又用木塊墊著的椅子——這就是老師們工作加起居的全部地盤。
王家聲把行李往上鋪一扔,坐下時椅子“吱呀”響了一聲,他趕緊起身,生怕把椅子坐塌了。
命題工作的第一階段是醞釀準備,說簡單點就是統一思想、定好命題原則,再把教材和考試大綱啃透。這活兒聽著容易,做起來卻難。
老師們每天一睜眼就紮進教材裡,連吃飯都捧著書,以前備課都是按自己學校的情況來,可這次不一樣,得考慮全省考生——城裡的、農村的、插隊知青、工廠工人,教育基礎天差地彆,試題必須對所有人都公平。
王家聲私下跟化學組的陳德賓老師說:“這活兒跟‘破繭成蝶’似的,得把以前的老思路全拋開,重新琢磨。”
冇成想陳老師一拍大腿:“我也這麼想!咱們這是給千萬人搭命運的橋,可不能掉以輕心!”
為了統一尺度,大家把帶來的資料全堆在辦公桌上。
相同的教材歸到一起,比如全國通用的《工農業基礎知識》;那些地方編的、內容五花八門的資料,就成了重點研討物件。
有本從山區中學帶來的化學課本,裡麵還夾著曬乾的花瓣當書簽,知識點講得淺,例題全是跟種地、燒窯相關的,王家聲他們翻著書,都忍不住歎氣:“山區孩子學的跟城裡差太多了,試題得照顧到這些情況。”
命題的唯一依據就是那份《考試大綱》,薄薄幾頁紙,大家卻翻得快破了。化學組的幾個人圍在桌前,逐字逐句分析:“‘掌握常見元素的化合價’,這個得考,基礎中的基礎”“‘理解化學方程式的配平’,不能出太複雜的,簡單的置換反應、分解反應就行”。每一條都要討論半天,生怕漏了重點,又怕超了範圍。
最讓人頭疼的是把握試題難易度。
難了,大部分考生都是“文革”期間學的,基礎差,考不出來,選拔不出人才;簡單了,又體現不出高考的選拔性,國家要的是真才實學的人。
有天晚上,化學組討論到半夜,習老師拍著桌子說:“我覺得得有基礎題,也得有拔高題!基礎題占七成,讓大部分人能拿到分,拔高題占三成,選出尖子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