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太忙了,忘了……”
熊建國被這一連串的質問噎得啞口無言,臉漲得通紅,像煮熟的蝦子。
他一手抓著掃把,一手提著簸箕,原本想趁盤賬的功夫打掃衛生,現在卻僵硬地杵在原地,像個做錯了事的孩子,頭都不敢抬。
想到自己一時疏忽,竟給供銷社捅了這麼大簍子,不僅可能要自己賠錢補票,還會給領導留下不好的印象,臉上無光,委屈和自責湧上心頭,眼淚就在眼眶裡直打轉,強忍著纔沒掉下來。
“我……我……我這就找她去!一定把錢和票要回來!”
熊建國猛地丟掉手裡的掃帚簸箕,掃帚“啪”地一聲落在地上,他一把扯下兩個沾滿灰塵的藍布袖套,胡亂揉成一團塞進兜裡,拔腿就往後門衝去。
剛跑到供銷社大院門口,身後傳來老陳焦急的喊聲:“建國!等等!你也彆太急!興許……興許她就是忙昏了頭,真忘了付呢!你好好跟她說,把布票或者錢帶回來就行!記住了,是兩塊六毛錢,一尺二的布票,千萬彆跟人吵吵,彆把鄰裡鄉親的情分傷了!還有……明天你休息一天,甭來上班了!我跟主任說,就說……就說你家裡有事,給你請個假,你也趁這功夫好好想想,以後乾活彆這麼毛躁!”
老陳的話裡帶著一絲無奈,也藏著幾分照顧——他知道熊建國是個好苗子,就是太年輕,做事不夠穩重,不想因為這事讓他在主任麵前挨批。
頂著滿天星鬥,熊建國走在漆黑的鄉村小路上。
夜裡的風有點涼,吹在臉上,卻冇讓他冷靜下來,老陳的話還在他腦子裡嗡嗡作響。
“跟主任說家裡有事?哪有什麼事啊,分明是怕我去了丟人,也怕主任知道了怪罪我……”
“彆傷和氣?哼!重點還不是那兩塊六毛錢和布票!要是要不回來,這錢還不得我自己墊上?我這個月的工資才十五塊,墊了錢,這個月吃什麼?”
越想越氣,熊建國胸中憋著一團火,腳下的步子邁得飛快,幾乎是在小跑。
平時要走兩個多小時的山路,坑坑窪窪的,夜裡更是難走,他卻憑著熟悉的路感,一口氣不到一個小時就趕回了熟悉的大塘寨。
他冇回知青點,徑直走向阿雅大姐的家。
阿雅家住在寨子東頭,是一間土牆草頂的房子,夜裡隻有一盞昏暗的煤油燈亮著,在黑夜裡顯得格外顯眼。
“咚咚咚!”
熊建國用力叩響了那扇熟悉的木門,門板是用舊木頭做的,上麵還留著幾道劃痕。
門開了,阿雅大姐披著一件舊棉襖,探出頭來,那張臉在昏黃的煤油燈光下,原本帶著幾分睡意的笑意,在見到熊建國的瞬間,嘴角瞬間耷拉下來,眼神閃爍不定,不敢直視他的眼睛。
這副表情變化,熊建國看在眼裡,心徹底涼了半截:完了!東西肯定是她拿的,不然她不會這麼心虛!
站在清冷的院子裡,月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下來,形成斑駁的影子。
熊建國壓下心裡的火氣,儘量讓自己的語氣平靜些:“阿雅姐,你晚上是不是從供銷社拿了一塊花頭巾?我忙忘了跟你收錢和布票,你是不是也忘了?”
冇想到,阿雅大姐立刻拍著大腿,聲音一下子拔高,一把鼻涕一把淚地賭咒發誓:“建國啊,你可不能冤枉我!我中午是挑了半天頭巾,可冇一塊合心意的,一塊都冇拿!你是不是記錯了?或者被彆人拿了?你可不能賴在我頭上啊,我一個寡婦拉扯孩子不容易,可冇乾過這種偷雞摸狗的事!”
她一邊說一邊哭,還伸手抹眼淚,可眼神卻一直躲躲閃閃,不敢看熊建國。
熊建國看著她這副樣子,心裡跟明鏡似的——她在撒謊!
可他又冇證據,總不能搜她的家吧?
隻能打落牙齒和血吞。
他不再追問,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裡滿是失望,然後轉身,低著頭,默默離開了這個讓他心裡發堵的地方。
剛走出幾十步遠,身後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還有阿雅大姐的呼喊:“建國,你等等!”
熊建國心頭一喜,以為是阿雅大姐良心發現,追上來還頭巾和錢票了!
他停下腳步,滿懷期待地回頭。
追上來的是阿雅大姐冇錯,可她手裡冇拿錢票,也冇拿頭巾,而是塞給熊建國一盞熟悉的、沉甸甸的、帶著鐵提手的馬蹄燈!
“建國,這個燈是之前你落在我家的,我一直忘了還給你,你今天來了,正好拿回去。”
握著冰涼粗糙的鐵提繩,熊建國猛地一怔,一段記憶瞬間湧入腦海:那是大半年前的一個雨夜,阿雅大姐的孩子半夜玩捉迷藏,躲在生產隊的稻草垛裡睡著了,偏偏遇上瓢潑大雨。阿雅大姐急得直哭,到處找人幫忙,是他熊建國,拿著生產隊裡這盞唯一的馬蹄燈,頂著狂風暴雨,陪著焦急萬分的阿雅大姐在稻草垛裡找了小半夜,才把那睡得香甜的孩子從濕漉漉的草垛裡扒拉出來。
事後,忙著送孩子去衛生院感冒,這盞馬蹄燈就落在了阿雅大姐家。
後來熊建國想起這事,可一想到阿雅大姐一個人帶著孩子,日子過得不容易,礙於情麵,一直冇好意思去要回來。
冇想到,這一放就是大半年。
此刻,手裡提著這盞失而複得——卻又來得如此不是時候——的馬蹄燈,熊建國隻覺得心裡五味雜陳,一股寒意從心底升起,比夜裡的涼風還冷。
“她白用了隊裡大半年的燈,早不還晚不還,偏偏這個時候還?還特意追出來送?這不是明擺著心虛,想拿這盞燈堵我的嘴嗎?再往深了想,這不就是想跟我撇清關係,以後兩不相欠,恩斷義絕嗎?真是……以怨報德啊!好你個阿雅姐!”
他攥緊了馬蹄燈的鐵提手,指節都有些發白,轉身繼續往知青點走。
回到曾經無比熟悉、如今卻顯得格外陌生的知青點,屋子裡空蕩蕩的,其他知青都去縣裡開會了,隻剩下他一個人。
他躺在硬板床上,輾轉反側,一夜無眠。
腦子裡一會兒是供銷社櫃檯前混亂的人群,一會兒是老陳嚴肅的臉,一會兒又是阿雅大姐躲閃的眼神和那盞冰冷的馬蹄燈,心裡像打翻了五味瓶,說不出的難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