漸漸地,他的手指越來越靈活,計算速度越來越快,準確率也越來越高。
這份在櫃檯前磨礪出的心算功夫,影響深遠,直到後來多年,他的心算反應依舊保持著驚人的敏捷。
漸漸地,熊建國也弄明白了許多以前混淆的概念。
比如同樣掛著“供銷”的牌子,下麵單位的性質卻各不相同。規模較大的生產大隊設定的零售點,通常叫“代銷店”。
此外,還有專門售賣鋤頭、犁鏵、鐮刀等農具的“生產資料門市部”;負責收購皮張、中藥材、乾鮮蔬菜等土產並進行初步加工的“收購站”;專管收購活豬、活雞活鴨等家禽家畜的“食品站”;以及專門負責糧食統購統銷、憑票供應的“糧站”。
值得一提的是,糧站並不歸供銷社係統管,它隸屬於專門的糧食局。
像鎮上那家頗有名氣的國營食堂,還有舞廳,就是糧食局的下屬單位。
“民以食為天”,在物質相對匱乏的計劃經濟時期,掌管著老百姓命根子——糧食的糧站,自然成了許多人削尖腦袋都想擠進去的“金飯碗”。
每年夏糧和秋糧豐收時節,糧站門口最為熱鬨非凡。
熊建國在大塘寨插隊時,就曾和社員們一起,推著吱呀作響的架子車,載滿鼓鼓囊囊的糧食麻袋,披星戴月、長途跋涉地趕往公社糧站排隊交公糧。
那隊伍排得像條蜿蜒的長龍,一眼望不到頭。
大家在烈日下焦急地等待著過磅稱重,汗水濕透了衣衫。糧站的工作人員會手持一根特製的金屬探子,“噗嗤”一聲插進麻袋,抽取樣品檢驗等級,隻有合格後才能入庫。
如今回想起來,那喧鬨的場景裡,交織著農民們豐收後的樸實喜悅和完成國家任務的踏實感,儘管頭頂烈日,汗流浹背,內心卻充盈著忙碌帶來的滿足。
糧站其實離供銷社並不算太遠。
但比起供銷社的繁雜業務,糧站的工作顯得相對“單純”了許多。
因為老百姓居家過日子、生產隊搞生產,從針頭線腦到化肥農藥,幾乎所有的“吃喝拉撒”都需要供銷社來提供。
供銷社內部,除了一排排高聳入雲、堆滿貨物的貨架,還有一溜長長的玻璃櫃檯。
裡麵陳列的,除了各式各樣的日用百貨,更堆滿了關乎生產隊命脈的農資農具:各種殺蟲滅菌的農藥、促進莊稼生長的化肥、覆蓋秧苗的塑料薄膜、噴灑農藥的噴霧器……可以說,農村生活和集體生產所需要的一切基本物資,都能在這裡憑票兌換。
正因為如此,老百姓離不開供銷社,公社領導更是高度重視供銷社。
供銷社不但是整個公社最新、最氣派的建築物,連選址都是最優越的。
熊建國所在的供銷社,就坐落在小鎮街道最核心的十字路口。
一個小鄉鎮的中心,往往也就一條橫街一條縱路交彙於此,供銷社占據的這“十字金角”,堪稱是黃金地段中的核心明珠。
正因為處於這交通要衝,來往的車輛行人都會路過這裡,供銷社自然成了人員流動的重要目的地,也成了四裡八鄉交換訊息、傳播新聞的樞紐站。
供銷社最忙碌的時刻,莫過於每天臨近中午。因為往返縣城唯一的班車,終點站和始發點就在供銷社門口。
熊建國時常在忙碌抑或片刻閒暇時,目光不經意地掠過大門或寬大的窗戶,瞥見停在門前那輛班車前後的牌子——白底紅字,醒目地寫著“長沙”二字。
每次看到這兩個字,熊建國的心頭總會莫名地“咯噔”一下,彷彿被一根無形的細線牽動了心底最柔軟、最敏感的神經。
長沙,那是他的家鄉,是他魂牽夢繞的地方,他不知道自己何時才能再次踏上那片熟悉的土地,與親人團聚。
拋開這份特殊的感觸,隻要那輛長途班車一停靠,熊建國就得立刻打起十二分精神,挺直腰板,目光如炬地緊盯門口。
他知道,一場硬仗又要開始了。班車一到,人群就像潮水般湧來,有下車來供銷社買東西的,有上車前想再補充點物資的。
櫃檯前瞬間就擠滿了人,大家七嘴八舌地說著要買的東西,熊建國得一邊迅速地迴應著顧客,一邊手腳麻利地拿取商品、算賬找錢,忙得不可開交,連喝口水的時間都冇有。
但他從不抱怨,因為他知道,這就是他的工作,他要努力做好,在這平凡的崗位上,書寫屬於自己的知青故事。
車剛停穩,輪胎摩擦地麵的“吱呀”聲還冇消散,從縣城方向湧入小鎮的乘客們便如決堤的潮水般湧下客車。
他們大多挎著鼓鼓囊囊的布包,手裡攥著疊得整齊的票證,腳步匆匆,目標明確地“殺”向供銷社——這小鎮上唯一能買到齊全物資的地方。
眨眼間,原本還算寬敞的供銷社櫃檯前就被擠得水泄不通!
攢動的人頭像下鍋的餃子般密密麻麻,高舉的手臂從人縫裡伸出來,五顏六色的票證在空氣中飛舞,還夾雜著七嘴八舌、南腔北調的呼喊——
“同誌,拿包‘紅芙蓉’煙!要軟殼的!”
“同誌,扯三尺花布!要最時興的牡丹圖案!”
“同誌,打斤煤油!家裡燈油快見底了!”
“同誌,給我稱兩斤水果糖!孩子等著解饞呢!”……
嘈雜的聲音快把供銷社的屋頂掀翻,熊建國剛想喘口氣喝口水,就被這陣仗嚇得一激靈,手裡的搪瓷缸“哐當”一聲放在櫃檯上。
一個營業員要在櫃檯前同時應付這麼多急切的目光和紛雜的要求,簡直像在戰場上打仗!
不僅要飛快地撥動算盤算賬,還得眼觀六路、耳聽八方,左手遞商品,右手接錢票,稍有遲疑就會被催促。
有次他剛給一位大爺拿完鋤頭,轉身就被旁邊的大嬸扯住袖子:“同誌,你咋先給他拿啊?我這買鹽等著做飯呢!”
熊建國隻能陪著笑臉解釋:“大嬸您彆急,馬上就到您,保證耽誤不了您做飯!”
萬幸的是,每當這種客流高峰來臨,供銷社的其他同事們都會默契地聚攏過來。
負責農資的老李放下手裡的化肥袋,擦了擦手上的灰就擠到櫃檯邊:“建國,你先招呼買布和菸酒的,打煤油、稱鹽的我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