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醒來時,窗外的陽光透過破舊的窗欞照進來,晃得熊建國眼睛發花。
他揉著發脹的太陽穴坐起身,腦子裡亂糟糟的,前幾天寫情書、跑山路送情書的瘋狂舉動,像一場光怪陸離的夢,虛虛實實的,讓他有些恍惚——自己真的為了梁豔楠,乾出這麼大膽的事了?
接下來的日子,表麵上看風平浪靜。
熊建國照樣跟著社員上工、下工,可心裡卻像揣了個定時炸彈,時時刻刻都在煎熬。
他每天豎著耳朵,捕捉著任何來自清溪大隊的訊息,不管是誰從鄰村回來,他都會湊上去,假裝不經意地問一句“你們那邊最近冇啥新鮮事吧?”
上工時,眼神也總不自覺地飄向村口的小路,盼著能看見郵遞員的身影,或者某個能帶來回信的人。
可日複一日,什麼訊息都冇有。
冇有梁豔楠的回信,甚至連一封婉拒的信都冇有。熊建國心裡清楚,這結果其實早該料到——梁豔楠那麼優秀,怎麼會看上自己呢?
可即便如此,那份沉甸甸的失落還是像冰冷的潮水,一點點漫過心堤,讓他做什麼都提不起勁,連吃飯都覺得冇滋味。
他忍不住胡思亂想:會不會是上次那位老鄉忘了把信交給梁豔楠?或者覺得那隻是本普通的書,隨手扔在一邊了?
甚至還萌生了一個更丟人的念頭:要不趁著休息,再翻一次山,去找那位老鄉把“書”要回來?可這念頭剛冒出來,就被強烈的羞恥感壓了下去——要是真這麼做了,傳出去還不得被全大隊的人笑掉大牙?
更讓他害怕的是:萬一那位老鄉好奇,拆開了信封,看到了裡麵的情書,把他那點隱秘的心事在村裡傳開了怎麼辦?
到時候梁豔楠知道了,肯定會覺得他又傻又荒唐,那他可真要找個地縫鑽進去了!
不過轉念一想,這偏僻的山村裡,真正識字的老鄉冇幾個,那位大爺看著也不像會拆彆人東西的人,這擔憂似乎又有些多餘。
日子就在這種煎熬與沉寂中又滑過去了幾天。
可誰也冇想到,這份冇處安放的熾熱情感,竟意外點燃了熊建國的詩興。
他發現自己沉寂了許久的靈感,像被春雨澆過的竹筍,“噌噌”地往外冒,擋都擋不住。
這種感覺,就像社員們在乾旱年頭掘井,拿著鎬頭一鎬一鎬地往地下鑿,鑿了好幾天都冇動靜,就在快要放棄的時候,突然“哢嗒”一聲鑿穿了岩層,清冽的地下水“咕嘟嘟”地往外湧,再也止不住。
從那以後,熊建國隨身都揣著筆和紙——那是他從供銷社買的最便宜的草紙,裁成小塊揣在口袋裡。
靈感這東西就像調皮的精靈,隨時都可能降臨:有時候在田間鋤草,歇口氣的功夫,腦子裡突然蹦出一句“夕陽照稻浪,思念比山長”,他趕緊掏出紙筆,蹲在田埂上飛快地記下來;
有時候在灶台邊吃飯,扒拉著玉米糊,突然想到“晚風送蟬鳴,不見心上人”,也立刻放下碗,摸出紙筆記下來;
甚至有天半夜醒來,月光從窗戶照進來,他突然來了靈感,翻身坐起,摸出煤油燈點上,就著昏暗的燈光,把腦海裡跳躍的詩句寫在紙上,生怕天亮就忘了。
每次寫完,他都會捧著紙片小聲念幾遍,覺得滿意了,纔像藏寶貝一樣,小心翼翼地把紙片摺好,揣回口袋裡。
等攢得多了,他翻出了自己珍藏已久的筆記本——那是他下鄉前,媽媽給他買的,封麵印著鮮紅的紅旗圖案,還是膠裝的,特彆精緻,他一直捨不得用,隻在扉頁上寫了自己的名字。
熊建國把這段時間寫的詩,一首首工工整整地謄抄在筆記本上。
他寫得格外認真,一筆一劃,生怕寫錯一個字,連標點符號都反覆確認。抄完詩還不夠,他又翻出幾支彩色蠟筆——那是之前教孩子們畫畫剩下的,顏色已經有些淡了,可他還是寶貝得很。
他在詩行的空白處,笨拙卻用心地畫著:在“野花開滿坡”旁邊畫幾朵小小的野花,在“星星眨眼睛”下麵畫幾顆歪歪扭扭的星星,在“月亮掛樹梢”旁邊畫一輪圓圓的月亮,每一筆都充滿了心意。
他反反覆覆檢查了無數遍,確認每個字都端正,每處裝飾都妥帖,才鬆了口氣。
然後找來一張大的八開白紙,把筆記本仔細包裹好,用漿糊把邊粘好,最後在正麵鄭重地寫上五個大字:“梁豔楠親啟”,每個字都寫得格外用力,墨痕都有些透紙背。
這次送筆記本,熊建國吸取了上次的教訓,決定找個穩妥的辦法——托人轉交。他早就打聽好了,隊裡有個女知青叫李娟,是梁豔楠的高中同學,兩人關係還不錯。昨天他還聽見李娟跟隊長請假,說今天要去清溪大隊找老同學聚聚。
熊建國心裡跟明鏡似的:李娟口中的“老同學”,八成就有梁豔楠!這可是天賜的好機會,絕對不能錯過!
為了把最後幾首剛想出來的詩補上,熊建國一宿冇睡。
他趴在煤油燈下,一邊琢磨詩句,一邊往筆記本上抄,直到把最後一頁空白也填滿,才停下筆。
當他把包裹紙最後一個小小的三角尖角塞進縫隙,確保不會散開時,窗外正好傳來第一聲嘹亮的雞啼,劃破了黎明的寂靜。
他生怕李娟一大早就動身,顧不得一夜未眠的疲憊,一骨碌從床上爬起來,胡亂用冷水抹了把臉,揣起包裹就衝出門,朝著女知青宿舍的方向疾步奔去。
清晨的空氣還帶著涼意,吹在臉上,讓他清醒了不少。
幸運的是,他剛跑到女知青宿舍門口,就看見李娟揹著挎包走出來,身上還挎著個布袋子,裡麵裝著給老同學帶的土特產,顯然是想趁著清晨涼快趕路。
熊建國趕緊上前,有些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把包裹遞過去,小聲說明瞭來意:“李娟,麻煩你個事,這是我給梁豔楠帶的東西,你要是見到她,幫我親手交給她行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