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於,當他深一腳淺一腳地踏出村口那片歪斜的木柵欄——柵欄上還纏著幾株牽牛花,花朵沾著露水,卻冇心思欣賞——重新踏上通往田野的土路時,那顆幾乎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的心臟,纔像一塊巨石緩緩沉落胸腔深處。
村子的輪廓在身後的霧氣中漸漸模糊、遠離,耳邊再也聽不到巷道裡的寂靜,取而代之的是田野裡風吹草葉的“沙沙”聲。
危險似乎暫時解除了,緊繃如弓弦的神經稍稍鬆弛,隨之而來的,是如同潮水般洶湧的後怕,讓他渾身發軟。
回想起剛纔那驚心動魄的一幕幕——刀抵鼻尖的對峙、狠砸刀背的泄憤、被踹中腹部的劇痛、鋤頭劈來的驚險……熊建國的後背瞬間被一層黏膩冰冷的汗水浸透,如同貼著一條冰冷的毒蛇,涼得他打了個哆嗦。
後腦勺更是陣陣發麻,冷汗涔涔而下,連頭髮根似乎都豎了起來。
尤其是最後一幕——自己那鬼使神差般全力揮出的砍柴刀,朝著高大個的麵門猛劈下去的畫麵,此刻無比清晰地烙印在他的腦海裡!
那一刀,帶著風聲,帶著他全部的驚懼和凶狠,刀刃上的寒光彷彿還在眼前閃爍……如果……如果當時高大個冇有像泥鰍一樣滑溜地躲開?
如果那厚重的刀刃真的結結實實地劈砍在對方的頭顱上?
熊建國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顫,胃裡一陣翻江倒海,差點吐出來。
那景象不必親見,隻需想象:顱骨碎裂的悶響,噴濺而出的紅白之物……那將無異於劈開一個熟透的西瓜!
對方絕無生理,瞬間斃命!
而他熊建國,一個普通的知青,將立刻從一個自衛反擊者變成一個雙手染血的殺人犯!
等待他的會是冰冷的鐐銬,大隊部的審問,公社的批鬥,甚至是黑洞洞的槍口!
他的人生,他遠在城裡的家庭,將在那一刻徹底完蛋!
他彷彿真的看見自己呆立在一片刺目的血泊前,巨大的恐懼和無儘的悔恨瞬間將他淹冇,那感覺,比死還要難受一萬倍!
心臟再次失控地狂跳起來,像有無數隻冰冷的手在胸腔裡瘋狂擂鼓、攥緊,神經如同被拉滿的弓弦,隨時都會崩斷。
一種巨大的、劫後餘生的虛脫感席捲全身,雙腿微微發軟,他不得不停下腳步,靠在旁邊一棵小樹上,才勉強站穩。
此時此刻,一種極其複雜、難以言喻的情緒湧上心頭——竟然夾雜著一絲對高大個的慶幸。
是的,慶幸!
慶幸那個平時橫行霸道的高大個,是個如此機警滑頭的“機靈鬼”!
正是他那鬼魅般的閃躲,於千鈞一髮之際救了他自己的命,也陰差陽錯地救了他熊建國!
否則……後果不堪設想!
想到這裡,先前因衝突而積累的滿腔怒火和屈辱怨恨,竟像烈日下的晨露,奇異般地消散了大半。
他甚至感到一絲荒謬和……疲憊。何必呢?為了爭一口氣,為了找幕後黑手,值得搭上兩條人命嗎?值得把自己的一輩子都毀了嗎?
正當他心神恍惚,沉浸在複雜難言的後怕與思緒中時,一個極其不和諧的聲音,如同尖利的砂紙摩擦木頭,猝然劃破了曠野清晨的寂靜!
“喂!你個……站住!”
那聲音由遠及近,帶著明顯的怒意,因為距離遠而斷斷續續,卻又固執地持續著,在這空曠無垠的田野裡迴盪,顯得格外刺耳和突兀。
熊建國猛地一驚,瞬間從迷思中抽離,心臟再次提到了嗓子眼,剛纔放鬆的神經瞬間繃緊。
他倏地回頭望去,握著鋤頭的手不自覺地緊了緊。
隔著幾十步的距離,在薄霧尚未完全散儘的晨光裡,一個模糊的人影正朝著他的方向快步走來——看身形像是箇中年漢子,肩上似乎還扛著什麼東西。那人邊走邊揮舞著手臂,嘴裡還在不停地嚷嚷著什麼,手指似乎正指向他,動作幅度極大,一看就是在發怒。
“糟了!”熊建國腦子裡“嗡”的一聲,剛剛平息的警報再次尖銳地鳴響。
這人從哪裡冒出來的?
看方向,分明是從村裡追出來的!肯定是村裡的社員!
十有**是高大個的同夥!
說不定是高大個跑的時候碰到了他,讓他來追自己;或者是高大個放出來的眼線,一路尾隨自己出了村,就是為了確認自己的去向,甚至……就是準備在這曠野無人處,配合高大個對自己下手!
那指指點點的架勢,那喋喋不休的咒罵——他聽不清具體內容,但那語調又急又衝,絕對是在罵罵咧咧——不就是要激怒自己,好找茬動手嗎?
熊建國不敢再想,腳下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兩步,將砍柴刀換到了更順手的右手,鋤頭則橫在身前,做好了隨時應對的準備。
他死死盯著那個越來越近的人影,心裡飛快地盤算著:要是對方真的動手,自己是該打還是該跑?跑的話,對方熟悉地形,說不定很快就能追上;打的話,要是再鬨出動靜,引來了更多村裡人,自己就真的插翅難飛了……
熊建國平生最厭惡的就是那些隻會躲在背後嚼舌根、動嘴皮子挑釁生事的傢夥,村裡人稱這種人為“噴子”,光說不練,還總愛挑唆是非。
此刻,身後那人不依不饒、滿是敵意的呼喊聲如同火上澆油,“噌”地一下就將他內心殘留的驚懼點燃成了熊熊怒火,連帶著剛纔冇追上高大個的憋屈也一併翻湧上來。
他“唰”地停下腳步,在原地站定,脊背挺得筆直,如同一尊鐵鑄的雕像。雙手下意識地再次握緊了鋤頭和砍柴刀,粗糙的木柄硌得掌心發疼,指節因用力而泛白,還微微有些顫抖。
一股氣血直衝頭頂,太陽穴突突直跳——等這人過來,非得好好跟他理論理論不可!
問問他為啥平白無故跟著自己,為啥口出惡言,實在說不通……他摸了摸腰間的砍柴刀,一股戾氣在胸中翻騰,大不了再乾一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