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小本子是薑山固自己做的,巴掌大,剛好能揣進褲兜,裡麵彆著支鋼筆,專門用來記這些有意思的句子。
當然,本子裡記的最多的,還是領袖思想裡的經典句子——對他們這些正重塑世界觀、人生觀、價值觀的知青來說,這些話就像久旱逢甘霖,能幫著在迷茫裡找到方向。
除了能公開讀的“安全書”,薑山固還把書分了類,第二類是“半公開書”,也就是當初能光明正大擺在課桌上的初高中課本。
為啥要強調“當初”?因為後來風向變了,有人見他還捧著課本讀,就嗤之以鼻:“你這是一門心思要‘跳龍門’吧?”這話可不是小事——當時的時代號召是“紮根農村一輩子,做社會主義新型農民”,他天天啃課本,分明是跟這號召背道而馳。
質疑聲越來越多:“天天想著靠課本‘往上爬’,怎麼跟貧下中農打成一片?”“紮根農村就得擼起袖子乾農活,用手改變農村的落後麵貌,哪能光打自己的小算盤?”語境變得越來越微妙,有句話開始被人斷章取義——“如果路線錯誤,知識越多越反動”,被某些不識字的人掐掉前半句,隻反覆喊“知識越多越反動”;還有原本“目前所謂知識分子,實際上最無知識,工農分子反而有一點知識”,也被簡化成“知識分子必須老老實實向工農分子學習”。這些話在目不識丁的工農群體裡特彆有市場,畢竟誰都不想被說“不如讀書人”。
緊接著,知識分子就成了需要“改造”的物件。在“黑八類”——地主、富農、反革命分子、壞分子、右派、叛徒、特務、“走資派”之後,讀書人、教師又被加了個稱號,叫“臭老九”,滿是那個時代的特色。
在這種環境下,誰敢公然捧著初高中課本讀?萬一被人扣上“隻埋頭鑽研業務,不重視政治學習”的帽子,說你走“白專道路”,那麻煩可就大了。
除非你能證明自己是生產隊裡離不開的技術骨乾,靠著“刻苦練本領”成了“紅專典型”,說不定還能被樹為“又紅又專”的榜樣,可這哪是那麼容易的事?
可薑山固不敢放棄課本。他想起初中那三年,正好趕上“停課鬨革命”,天天不是遊行就是開批判會,正經課冇上幾節,那初中學曆跟擰不乾的毛巾似的,看著有水分,實則冇多少紮實知識。直到下鄉插隊,天天麵朝黃土背朝天,扛著鋤頭在地裡乾到腰直不起來,他才明白,當初能安安穩穩坐在教室裡聽課、刷題,是多大的福分。
日複一日的體力勞動,冇讓他更堅定“紮根農村一輩子”的誓言,反而讓他更懷念讀書的日子。有時候收工後躺在炕上,他會偷偷琢磨:“要是將來有機會,能不能再回學校讀書?”
這念頭太大膽,他隻敢在心裡想想,可越想越覺得,古人說的“十年寒窗”真冇錯——讀書,確實是改變命運的階梯。
可“上學”這倆字,對他來說太遙遠了,遙遠到像要等來世。冇了正規上學的機會,這些初高中課本,就成了他維繫知識、守住夢想的唯一繩索,再難也得攥緊了。
不過要說最能給薑山固心靈慰藉的,還是第三類書——他藏得嚴嚴實實,絕不能公開讀的“**”。這類書包羅萬象,除了前兩類,剩下的幾乎都算,其中最珍貴的,是一本《唐詩三百首》。
那是他離城插隊前,從父親書櫃裡偷偷“順”來的晚清影印本,紙張看著薄,卻特彆厚實堅韌,托在手裡不沉,卻是他心裡最沉的寶貝。
書是豎排繁體字,從上到下、自右向左讀,頁邊還有古法註解,薑山固每次翻都特彆小心,生怕把紙弄破。可那時候“破四舊”——破除資產階級的舊思想、舊文化、舊風俗、舊習慣的風潮還冇完全過去,全國時不時就會掀起批判“封資修”的浪潮。
他也不知道這本古籍算不算“封資修”,隻記得之前讀報時看到一篇《不準抹殺紅衛兵的功勳》的社論,裡麵寫著“號召紅衛兵揪出‘那些吸血鬼、寄生蟲’,把他們的金銀財寶、殺人武器、變天賬拿出來展覽”,看得他心裡發慌。
他還聽過國學大師梁漱溟先生的回憶,說那段日子裡,“紅衛兵撕字畫、砸古玩,還一麵撕一麵唾罵是‘封建主義的玩藝兒’……最後一聲令下,把我曾祖、祖父、父親三代為官辛苦購置的書籍字畫,連同我自己珍藏的,統統堆到院裡付諸一炬。
他們自搬自燒,還圍著熊熊火堆狂熱呼喊口號。”最讓他揪心的是後麵的話:“當紅衛兵們抱出兩部厚重的大部頭洋裝書《辭源》和《辭海》時,我急忙上前勸阻:‘這是兩部誰都用得著的實用工具書,而且是外地學生借我的,燒了我無法歸還啊!’可紅衛兵根本不聽,徑直把書拋入火海,還喊‘我們革命的紅衛兵小將,有《新華字典》就夠了!’那兩部布麵精裝的書一時燒不透,他們就挑出來,一頁一頁撕扯著往火裡扔……”
這場焚書之火燒遍了全國,但凡被貼上“毒草”標簽的書,不是被燒了就是被搗毀了。後來有人覺得焚燒汙染空氣還容易引發火災,江浙那些“聰明人”就把收繳的書直接送進造紙廠,打成紙漿。
可江浙自古文風盛,明清五百年出了多少書畫大家,存下的古籍多到數不清。薑山固曾在報紙上看到,光寧波一地,“破四舊”時被打成紙漿的明清線裝古籍,就有八十噸重!
每次想到這些,他握著那本《唐詩三百首》的手就會忍不住發抖,指尖冰涼。他怕啊,怕這本裝著千年詩魂的書,哪天會被搜走,落得跟那些古籍一樣的下場。
這麼珍貴的文化寶貝,他哪敢隻想著自己珍藏?能讓它在自己手裡多留一天,能多讀一句“床前明月光”“春風又綠江南岸”,就覺得是在替所有人守住一點念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