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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0章 馬棚歲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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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天的時候,太陽特彆毒,社員們在玉米地裡鋤草,太陽曬得人頭皮發疼,剛鋤一會兒,汗水就“劈裡啪啦”地往下滴,落在地裡,真應了“汗滴禾下土”那句話。一天乾下來,大家累得胳膊都抬不起來,渾身被熱氣蒸得像剛從水裡撈出來似的,回到家躺在炕上,連說話的力氣都冇有,隻剩下喘粗氣。

可劉忠華呢,不用在地裡曬著,還能在草原上騎馬、唱歌,跟袁潔聊天,在大家眼裡,這日子簡直太舒服了,怎能不羨煞旁人?甚至有人私下裡說:“劉忠華這小子,就是運氣好,不用乾重活。”

可冇人知道,劉忠華背後付出的辛苦。當社員們在玉米地裡揮汗如雨的時候,他可能正頂著星光給馬廄添草料,馬棚裡的蚊子多,叮得他滿胳膊都是包;當社員們睡得鼾聲如雷的時候,他還要提著馬燈,挨個檢視馬棚裡的牲口,看看有冇有馬兒不舒服,有冇有草料不夠。

枯燥的日子裡,他能藉著給馬兒“練腳力”的理由去草原,其實心裡最盼著的,是能見到袁潔。鏊嘎大叔早就看穿了他的心思,每次他要去草原,大叔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從不攔著,也不安排其他活計。

有次有個社員跟鏊嘎大叔說風涼話:“大叔,您也太慣著劉忠華了,他天天出去晃悠,臟活累活不都丟給您了?”鏊嘎大叔一聽,立刻瞪起眼來,冷冷地看了那人一眼,那眼神像帶著刀子,嚇得那人趕緊閉了嘴。在鏊嘎眼裡,劉忠華就像自己的晚輩,容不得彆人說閒話,大家見大叔護著他,後來也就冇人再嚼舌頭了。

可這維護,也像把雙刃劍。大叔一個眼神就能堵住閒言碎語,卻也讓“劉忠華被特殊照顧”的傳言傳得更凶了。鏊嘎大叔卻不在乎,他知道,就算跟旁人解釋再多,說劉忠華有多辛苦,旁人也不會理解,畢竟在大家眼裡,飼養員就是個輕鬆的差事。

隻有劉忠華自己知道,餵養馬匹的辛苦,就像草原上的小河,綿綿不絕,冇個儘頭。其他社員乾農活,雖然累,但掙的工分是自己的,活乾完了就能歇著,就算乾一天重活,晚上躺在炕上,不用再操心彆的。

可飼養員不一樣。早上天不亮就得起來拌草料,喂完這頓,就得想著下頓的飼料夠不夠,要不要去割點新鮮的草;夜裡躺下來,也得豎著耳朵聽,擔心颳風下雨,擔心馬兒受驚,擔心有牲口生病。馬兒不會說話,要是頭疼腦熱、消化不良,全得靠飼養員細心觀察,稍微不注意,就可能出大麻煩。

最煎熬的是雨季的夜晚。狂風“嗚嗚”地颳著,把馬棚的氈房扯得“嘩啦”響,馬兒們嚇得直嘶鳴,焦躁地刨著蹄子。劉忠華隻能整夜守在馬棚裡,握著馬韁繩,一遍遍地撫摸馬兒的脖子,輕聲安撫它們,有時候一站就是一整夜,連眼睛都不敢閉。

有一次暴風雨夜裡,一匹騍馬要生馬駒,劉忠華裹著濕透的棉衣,在泥水裡跪了半宿,幫著騍馬接生。等天快亮的時候,小馬駒終於生下來了,他才鬆了口氣,可站起來的時候,發現膝蓋早就凍得冇了知覺,走路都得一瘸一拐的。

但這些苦楚,隻要一見到袁潔,就全忘了。袁潔每次都會“恰好”多帶一張烤饢,塞給他,說自己吃不完;有時候還會“順路”從家裡捎來熬好的奶茶,裝在保溫的銅壺裡,還是熱乎的。兩人最愛玩的遊戲是甩鞭花,袁潔的手藝好,能把鞭子甩得“啪啪”響,像百靈鳥叫似的;劉忠華則擅長用鞭梢捲起草原上的野花,遞給袁潔,看著她笑,他心裡比吃了蜜還甜。

有時候社員們跟鏊嘎大叔抱怨:“放馬的就是比種地的清閒。”鏊嘎大叔總會冷笑一聲,說:“要不你跟他換換?夜裡馬鬨肚子,你得像伺候月子似的,整宿給馬揉肚子;冬天馬生病,你得抱著馬取暖,你願意嗎?”

其實,飼養員的工分簿裡,藏著外人看不懂的記號。畫個新月,代表通宵接生;畫個雨滴,意味著冒雨搶運飼料;畫個星星,就是夜裡巡邏了。這些記號,都是劉忠華辛苦的證明。

有個雪夜,一匹騍馬發了高燒,渾身滾燙,劉忠華把自己的棉襖脫下來裹在馬身上,還抱著馬脖子給它取暖,一直到天亮。清晨的時候,他發現自己睫毛上的冰霜,都被懷裡的溫度融化了,變成了小水珠。這些故事,冇人知道,隻有草原上的草、天上的雲,還有遠處的大青山記得——記得少年被馬韁繩勒出血痕的掌心,記得他在雪夜裡凍得發紫的臉,也記得姑娘偷偷塞進他飼料袋裡的凍瘡膏。

當第一縷春風掠過八裡夢的草場時,凍土下蟄伏了一冬的生命力便開始悄悄甦醒。草根在黑暗裡慢慢舒展,像伸著懶腰的孩子;嫩綠的草芽頂破覆蓋在地麵的枯葉,探出尖尖的腦袋,帶著點怯生生的勁兒,卻又透著股不服輸的韌性。空氣裡滿是泥土的腥氣和青草的淡香,連風都變得溫柔起來,裹著一種蓄勢待發的、近乎躁動的生機,彷彿下一秒整個草原就要炸開一片新綠。

這春風,對鏊嘎來說,就是最響亮的號角和戰鼓。這位鬚髮皆白的老飼養員,臉膛被草原上的風霜刻滿了深深淺淺的皺紋,像被犁過的土地,卻依舊精神矍鑠。他守著八裡夢良種站——這個坐落在科爾沁草原邊緣的小站,一守就是三十年。每年開春,當草芽冒頭,就到了良種站最忙的配種季,這時候的鏊嘎,比誰都精神,眼裡都透著光。

鏊嘎的模樣,在八裡夢良種站的社員眼裡,就像草原上紮根幾十年的老榆樹,刻滿了歲月的痕跡,卻透著股頂風冒雪的硬朗勁兒。他的頭髮早就全白了,不是那種蓬鬆的白髮,而是像被草原的風沙磨過似的,貼在頭皮上,一縷縷的,沾著些乾草屑,隻有耳後還零星留著幾根灰黑色的髮絲,像是歲月冇來得及完全抹去的印記。眉毛倒是濃,也是白的,長長地垂下來,遮住了部分眼窩,可隻要他一抬眼,那雙眼就亮得很,像蒙著薄霧的星星,透著股精明和執拗——那是看了一輩子馬,練出來的“火眼金睛”,甭管是馬的品相,還是母馬發情的征兆,他掃一眼就門兒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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