顏雨一下子精神了,爬起來把晾乾的玉米粒小心翼翼地裝進麵袋子,拎著沉甸甸的袋子放進大甕裡,又搬來一塊方形大石板蓋在甕口。走了幾步,他還是不放心,又搬來一個圓形鹹菜罈子壓在石板上,拍了拍罈子,心裡踏實多了。
他蹲在坑道前,琢磨著怎麼才能不讓老鼠再挖地道進來。想了半天,覺得還是石板最靠譜。顏雨扛著鋤頭出門找石板,走了好遠,終於在糧庫後方發現一堆大石塊,上麵長滿了青苔,看樣子是當初建糧庫剩下的。他挑了幾塊平整的石板,又推來獨輪車,藉助旁邊的原木墩子,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石板搬上車。運了四五趟,他突然發現石堆裡藏著個老鼠洞,眼睛一亮:“這裡麵會不會也有玉米?”
可天色已經暗下來,夕陽把影子拉得老長,顏雨隻好把挖老鼠洞的計劃推到明天。他把最後一塊石板運回倉庫,豎著貼牆放進坑洞裡,又把玻璃瓶敲碎,混合著板栗刺塞進縫隙裡——這樣老鼠就鑽不進來了。做完這些,他開始回填混了爐灰和麥草的泥土,直到把坑道填得嚴嚴實實。
所有活乾完,顏雨癱坐在門口的台階上,渾身像散了架似的。他望著西牆上的殘陽,指尖無意識地撚著衣角,恍惚間又聞到了窩窩頭的甜香——那半袋救命的玉米,此刻正在石甕裡安安靜靜地躺著,對抗著黑暗。他的手輕輕發抖,心裡突然空落落的:有了糧食,好像還缺點啥?可到底缺啥,他也說不清楚,隻覺得風一吹,心裡有點涼。
糧袋漸滿的顏雨總覺心裡空落落,像缺了塊門板的舊屋,北風在胸腔裡打著旋兒,吹得五臟六腑都發慌。他摸著石甕上的鹹菜罈子,指尖能觸到冰涼的瓷麵,可心裡那股空蕩勁兒,比倉庫裡的寒冬還難熬。
第二日天剛矇矇亮,顏雨就起了炕。他用小鐵鍋熬了鍋玉米稀粥,金黃的米粒在鍋裡咕嘟咕嘟翻滾,熬得黏糊糊的,盛在瓷碗裡能拉出絲。就著半塊昨日剩下的窩窩頭,他吃得滿嘴香甜,又燒了三回熱水,把鐵鍋擦得鋥亮,連鍋底的鏽跡都蹭掉一層,映得人臉都清清楚楚。收拾妥當,他把院門鎖得嚴嚴實實,推著獨輪車,車上放著鐵鎬鐵鍁,腳步匆匆往糧庫後牆根去——昨日瞥見的老鼠洞,還等著他去探探究竟。
晨霧像薄紗似的裹著村子,空氣裡滿是霜氣,吸進肺裡涼絲絲的。糧庫後牆根下,已經有三兩個身影在晃悠,都是村裡冇活兒乾的“餓佬”,穿著打補丁的棉襖,縮著脖子四處張望。見顏雨推著車來,他們也不說話,就站在坑洞旁邊,直勾勾瞧著他揮汗如雨。
顏雨掄起鐵鎬往地上砸,“咚”的一聲悶響,震得手都發麻。鎬尖刨開凍土,濺起的泥塊帶著冰碴子。日頭慢慢爬上遠處的草垛,金色的光透過霧氣灑下來,原本零散的人影漸漸多了,湊到七八個人。他們還是不言語,圍成個圈把顏雨圈在中間:有站著的,腳在地上來回搓;有背靠牆的,腦袋一點一點像要睡著;有蹲在石堆上的,雙手揣在袖口裡,膝蓋快頂到下巴;還有斜著身子頂樹乾的,眼睛直愣愣盯著顏雨的鐵鎬。雖說姿勢各異,但個個都雙手揣袖、縮著脖子,臉上帶著冇吃飽的菜色,卻盯著顏雨這“吃飽了撐的”大把出汗,眼神裡說不清是羨慕還是好奇。
有幾個從山上砍柴回來的,揹著半捆枯枝,嘴裡嚼著甜兮兮的草根,路過時也停下腳湊局兒,站在圈外出神。顏雨被這麼多人盯著,連歇腳都覺得不自在,擦汗的時候往人群裡掃了一眼,就見這些人跟雕塑似的,揣手縮頸圍成個半圓——宋家小子踩在塊斷碑上,脖子細得跟老鶴似的,顴骨高高凸起;東頭的劉福貴靠在樹上,嘴裡嚼著甘草根,眼睛半睜半閉跟假寐似的,可耳朵卻豎得老高。鐵鎬破土的悶響裡,地上的枯葉在眾人眼皮底下悄悄積了一層,冇人去掃,也冇人去踩。
顏雨心裡七上八下的:一方麵怕扒開老鼠窩,真有玉米粒暴露出來,這些餓極了的人肯定會哄搶;另一方麵又怕白忙活大半天,啥也冇撈著,白費力氣。結果偏偏應了後一種擔心,挖了半天,除了泥土就是碎石,連半粒玉米的影子都冇見著。最後一鍬黃土揚起來時,幾道灰影“嗖”地竄出來,被攪了窩的老鼠四散奔逃,慌不擇路地往石縫裡鑽。
原本跟木雕似的人們,瞬間活泛起來!劉福貴剛纔還蔫蔫的,這會兒動作矯健得跟猴子一樣,上躥下跳,伸手就抓住了一隻田鼠的尾巴;宋家小子抄起腳邊的石塊,“啪”地堵在一個鼠洞口,原本僵硬的關節,在饑餓的催動下竟比鼠須還靈敏。冇一會兒,宋小子就提著一隻肥碩的褐毛鼠,晃到顏雨眼前——那田鼠肥得跟小土塊似的,鼠爪拚命蹬踏,徒勞地抓撓著晨光,嘴裡還“吱吱”叫著。
顏雨心裡一緊,還以為這小子要故意讓田鼠咬他,剛要沉臉發怒,卻見宋小子嘿嘿一笑,一大股口水從嘴角流下來,順著下巴滴到棉襖上。“顏雨哥,這隻大田鼠就讓給俺吧!”他的喉結上下滾動,聲音比田鼠叫還響,棉襖前襟都被涎水洇出一大片濕痕。
“拿去!”顏雨話音剛落,圍著的人群“呼啦”一下就散了,跟鳥獸似的各奔東西。“好來!”宋小子生怕顏雨反悔,趕緊把胳膊縮到胸前,把田鼠揣進棉襖裡藏好,轉身就撒腿跑,鞋底擦著地麵濺起塵土,生怕慢一步田鼠就飛了。
他還算是有禮貌的,其餘那些抓到田鼠的人,早已經冇了蹤影,連句謝話都冇留下。村民這副餓瘋了的反應,讓顏雨措手不及,愣在原地納悶了半天。突然,他想起前幾日自己烘烤田鼠的味道,胃裡頓時一陣痙攣,酸水直往上冒,趕緊捂住嘴纔沒吐出來。
總算能冇人盯著,舒舒服服喘口氣了。顏雨望著空蕩蕩的鼠洞,胃裡泛起的酸水,不知是為冇找到的玉米,還是為剛纔那些人眼裡比鼠目還亮的餓綠眼珠。他趕緊晃了晃腦袋,把那些亂七八糟的想法甩出去,爬出深溝去搬石堆上的石板。可剛翻滾了幾塊石板,就覺得肚子裡空蕩蕩的,隻有早上喝的稀粥在晃悠,“咕嚕嚕”叫個不停。
約莫到了中午,饑餓感陡然清晰起來,跟小爪子似的撓著胃。一想起灶上鋁篦子上還放著的半個窩窩頭,嘴裡瞬間就溢位口水來。顏雨狠狠往深坑裡刨了幾鎬,除了泥土還是泥土,這才斷定,老鼠肯定把玉米全藏在倉庫牆體裡了。一開始他還擔心挖著玉米被人搶,可真啥也冇找到,又開始懊惱起來——白折騰一上午,力氣全白費了。懊惱過後,渾身的疲憊湧上來,連抬手的勁兒都冇了,真想扔了工具棄坑走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