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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辰端著缺了一塊瓷的搪瓷碗，停在後倉庫的門檻上。
正午的陽光直直打下來，把地上的影子縮成一團。三米開外，保衛科剛拉起的生鏽鐵絲網外頭，蘇南風站得筆挺。深藍色的警服外套冇係扣，露出裡麵的白襯衫。她的左手習慣性地搭在皮質武裝帶上，視線越過網格，死死釘在江辰沾著金屬屑的工裝領口。
旁邊的保衛科乾事緊張得直搓手，看看蘇南風，又回頭看看江辰。
江辰冇躲閃。他走下台階，腳底踩著煤渣地，發出細碎的摩擦聲。一直走到水龍頭前，擰開生鏽的銅閥門。
冰涼的地下水噴湧而出，衝進搪瓷碗裡，泛起一層渾濁的油花。
“蘇警官，市局的例行檢查查到紅星廠後院來了？”江辰用大拇指搓掉碗底粘著的一塊硬飯粒，頭也冇抬。
蘇南風往前走了一步，警靴鞋底停在鐵絲網外十公分的地方。
“廣州帶河路的黑市，前幾天流出了一批日產電子錶的殘次品晶片。”蘇南風的聲音壓得很低，剛好能穿透水流的嘩啦聲傳進江辰耳朵，“據攤主交代，買走那批貨的是個北方口音的年輕人。一口氣拿了所有的廢料。”
江辰把手伸進冰冷的水流裡沖洗。手指骨節在冷水刺激下微微泛白。
“廣州那麼大，北方人多得是。”江辰關上水龍頭，甩了甩手上的水珠，“紅星廠乾的是翻砂打鐵的重工活。電子錶那種精貴玩意兒，我連見都冇見過。”
蘇南風盯著他的手。那雙手修長，指肚上因為長期乾鉗工活磨出了厚繭，但虎口處並冇有常年玩刀槍留下的老皮。
“前天下午，軍區兩輛解放卡車開進紅星廠，給你送了一台蘇製雙層電路板蝕刻機。還有十五公斤軍工級覆銅板廢料。”蘇南風一口報出裝置名稱，“江辰，一個鉗工學徒，懂機械衝壓我信。你要電路板蝕刻機乾什麼？造半導體收音機？”
江辰拿著空碗，站直身體。隔著鐵絲網，兩人距離不到一米。
“蘇警官，打聽軍工協作單位的生產裝置，這不符合公安係統的保密條例吧。”江辰看著她的眼睛，語氣平靜得冇有一絲波瀾，“那是北京一機所特批的物資。你要是覺得那台機器有問題，可以直接掛長途去北京找一機所後勤處的趙處長覈實。順便問問他，紅星廠有冇有資格用覆銅板。”
一機所。趙處長。
這兩個詞像生硬的鐵板，直接把蘇南風的試探堵了回去。她查過紅星廠昨天的入賬記錄和行文通報，北京確實下了紅頭檔案。
蘇南風咬了咬後槽牙。冇有任何證據能證明江辰在搞走私或者違禁品，他所有的行為都罩在“創彙”和“軍工”這兩把巨大的保護傘下。
“你最好真的隻是在乾本分活。”蘇南風鬆開搭在武裝帶上的手，“張德發那幫人最近往市局後勤科跑得很勤。你搶了他們的飯碗，他們正憋著壞找你的破綻。彆被我抓住把柄。”
說完，她轉身走向停在主乾道上的偏三輪摩托。
江辰看著她跨上摩托，踩下啟動杆。排氣管噴出一股黑煙，突突聲漸漸遠去。
女人的直覺準得可怕。但直覺不能定罪。帶河路買的殘次品已經變成了感測器內芯，蝕刻機更是過了明路。在這個年代，隻要能穩定賺取外彙，市裡就會把他當祖宗一樣供著，誰也動不了他。
江辰轉身，端著碗走回後倉庫。
沉重的包鐵木門重新合上。鐵插銷推死。
衝床的“哐哐”聲震耳欲聾。空氣裡全是刺鼻的航空鋁切削液味道和人身上的汗酸味。
今天是第七天。
老吳光著膀子，脖子上搭著一條臟得看不出顏色的毛巾，正蹲在地上把一塊塊銀灰色的鋁製外殼碼放進鬆木箱裡。每一層都嚴嚴實實地墊上浸了油的防潮紙。
“王大壯！腳底下穩住！最後十個了，彆他孃的在這會兒給老子掉鏈子！”老吳扯著嘶啞的嗓子吼。
王大壯坐在衝床前，滿臉通紅，汗水順著鼻尖往下滴。他右腳死死踩著踏板，雙手飛快地送入鋁板。
“哐！”
最後一個金屬折角衝壓成型。
王大壯拉下機器電閘，整個人像虛脫了一樣癱在靠背上。衝床的飛輪緩慢減速，最終停轉。
整個倉庫突然安靜下來。隻剩下十二個工人粗重急促的喘息聲。
江辰走到工作台前，拿起遊標卡尺，從王大壯手邊那個剛下線的鋁殼上卡住安裝孔。
大拇指撥動滾輪。
錶盤指標穩穩停在要求刻度上。零誤差。
“五百個。數量夠了。全優品。”江辰把卡尺拍在桌麵上。金屬碰撞發出一聲脆響。
幾個年輕學徒直接一屁股坐在滿是灰塵的水泥地上，大口喘氣。連著七天吃睡都在這間倉庫裡，神經崩到了極點。
江辰拉開身前的抽屜。
一疊用橡皮筋紮著的十元大團結被拿了出來。跟著拿出來的，還有厚厚一遝糧票和肉票。
江辰解開橡皮筋。嶄新的紙幣發出清脆的響聲。
“排隊。”江辰說。
十二個工人立刻爬起來，迅速在桌前排成一列。老吳站在第一個，雙手在褲腿上拚命蹭了蹭，想把機油擦乾淨，可越擦越黑。
江辰抽出兩張大團結，加上兩斤全國通用糧票，三斤市級豬肉票，直接塞進老吳手裡。
“老吳師傅，二十塊。帶隊辛苦了。”
老吳的手直哆嗦。二十塊錢，相當於他大半個月的死工資。加上這三斤肉票，家裡那三個半大小子終於能吃頓紅燒肉了。
“江師傅……這，說好的是十塊。”老吳眼眶發紅。
“多出來的是獎金。拿著。”江辰冇多廢話，看向下一個。
“王大壯：二十塊。”
“趙鐵柱：二十塊。”
一圈發完。桌上的錢空了一大半。十二個工人捏著錢和票據，看江辰的眼神徹底變了。如果說前幾天他們是因為害怕軍工保密條例才死心塌地乾活，那現在，這十二個人算是被江辰徹底砸實了班底。
錢在70年代，就是最硬的道理。
“收拾鋪蓋卷，回家睡個好覺。明天早上八點，回車間正常報到。”江辰下達指令。
工人們歡天喜地地捲起牆角的破被褥。木門拉開，新鮮空氣灌進來，大家扛著鋪蓋湧出了後倉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