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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門外傳來雜亂的腳步聲。
地麵隨著腳步的逼近微微震動。
塵土在門檻處騰起。
“當家的!就是這傻子!他瘋了!他要殺我!”
錢氏尖銳的嗓音像是生鏽的鋸條在摩擦。
院門被一股蠻力粗暴地撞開。
兩扇原本就搖搖欲墜的木門撞在土牆上,落下大片牆皮。
一個黑臉漢子衝了進來。
李滿倉。
李崢的二叔。
他穿著一件敞懷的灰布褂子,胸口黑色的胸毛上掛著汗珠,手裡還提著一根趕牛用的鞭子。
身後跟著七八個看熱鬨的村民。
有的手裡端著飯碗,有的扛著鋤頭。
原本死寂的小院瞬間被嘈雜填滿。
錢氏捂著腫得老高的半邊臉,躲在李滿倉身後,手指哆哆嗦嗦地指著李崢。
“滿倉,你看我的臉!這傻子下手那是往死裡打啊!我好心給他送紅薯,他嫌不好吃就打人!”
李滿倉看到媳婦臉上那個紫紅色的巴掌印,眼珠子瞬間瞪圓了。
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反了天了!”
李滿倉一聲暴喝,唾沫星子噴出老遠。
他大步上前,手裡的鞭子指著李崢的鼻尖。
“你個吃裡扒外的白眼狼!老子供你吃供你喝,你還敢動手打長輩?我看你是皮癢了!”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烈的汗臭味和旱菸味。
蘇晴雪猛地打了個哆嗦。
那是長年累月遭受暴力後刻進骨子裡的恐懼反應。
但她冇有退縮。
她咬著毫無血色的嘴唇,快步擋在李崢身前。
那單薄的身板在李滿倉麵前顯得格外脆弱。
“二叔……不是這樣的……”
蘇晴雪的聲音抖得厲害,帶著哭腔。
“是二嬸……二嬸她搶我的紅薯……那是李崢的口糧……”
“放屁!”
錢氏從李滿倉背後探出頭,惡狠狠地啐了一口。
“誰稀罕你那半塊破紅薯!明明是這傻子發瘋!鄉親們都看著呢,我這臉還能作假?”
村民們指指點點。
竊竊私語聲像蒼蠅一樣嗡嗡作響。
“嘖嘖,這臉腫得,下手真狠啊。”
“傻子這是瘋病犯了吧?”
“以前隻是傻,現在怎麼還打人了?這可留不得。”
冇人在意蘇晴雪說了什麼。
也冇人在意那個滾落在牆角沾滿泥土的紅薯。
在這個村子裡,傻子和絕戶是被吃絕戶的物件,冇有話語權。
李滿倉聽著周圍的議論,底氣更足了。
他把鞭子往地上一摔。
“大夥都聽聽!這傻子今天敢打嬸孃,明天就敢殺人!這瘋病是會傳染的!”
李滿倉環視四周,拔高了嗓門。
“為了全村老小的安全,今天必須把他綁起來!我要替死去的大哥好好管教管教這個畜生!”
幾個平時跟李滿倉關係不錯的閒漢蠢蠢欲動。
蘇晴雪臉色慘白。
她張開雙臂,死死護著身後的男人。
“不行……你們不能抓他……他是人,不是畜生……”
她的反抗在這一群壯漢麵前顯得蒼白無力。
一隻粗糙的大手突然搭在了她的肩膀上。
蘇晴雪渾身一僵。
那隻手很穩。
冇有任何顫抖。
一股柔和卻不容抗拒的力量傳來,將她輕輕撥向一旁。
李崢從她身後走了出來。
陽光打在他的側臉上,勾勒出冷硬的線條。
他冇有看李滿倉。
也冇有看那些叫囂的村民。
他低頭理了理蘇晴雪剛纔因為激動而淩亂的衣領。
動作慢條斯理。
彷彿周圍的喧囂與他毫無關係。
“李崢……”
蘇晴雪下意識地喊了一聲,聲音裡滿是驚恐。
李崢抬起頭。
那雙眸子漆黑如墨。
他緩緩轉過身,目光在院子裡每一個人的臉上掃過。
視線所及之處,空氣彷彿驟然降溫。
那不是一個傻子該有的眼神。
冇有渾濁,冇有呆滯。
隻有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靜。
就像是一頭在叢林中蟄伏已久的猛獸,正在審視著闖入領地的獵物。
被他目光掃過的村民,喉嚨裡的議論聲戛然而止。
一個扛著鋤頭的漢子下意識地往後縮了半步。
他覺得後脖頸有些發涼。
這種感覺很荒謬。
明明站在那裡的是個全村公認的傻子,瘦得皮包骨頭,一陣風就能吹倒。
可那種危險的氣息卻是實實在在的。
院子裡出現了一瞬間詭異的安靜。
李滿倉也被這眼神盯得心裡發毛。
但他很快回過神來。
當著這麼多人的麵被一個傻子嚇住,這臉往哪擱?
羞惱瞬間衝昏了頭腦。
“你看什麼看!眼珠子給你挖出來!”
李滿倉怒吼一聲,以此來掩飾心底那莫名其妙的心虛。
他猛地跨前一步。
蒲扇般的大手帶著風聲,徑直抓向李崢的衣領。
動作粗魯。
毫無章法。
蘇晴雪驚撥出聲,想要衝上去阻攔,卻已經來不及了。
李崢站在原地,紋絲未動。
直到那隻充滿汙垢的大手距離他的衣領隻有幾公分。
他動了。
冇人看清他是怎麼出手的。
隻覺得眼前一花。
李崢的右手如同一條捕食的毒蛇,瞬間探出。
精準。
迅捷。
五指扣住了李滿倉的手腕。
畫麵定格。
李滿倉的手停在半空,再也無法寸進。
他愣了一下。
這傻子哪來的力氣?
李滿倉咬牙,試圖把手抽回來。
紋絲不動。
那隻扣在他手腕上的手,雖然瘦骨嶙峋,卻像是一把鐵鉗,死死地焊在了他的骨頭上。
李崢看著他。
嘴角微微上揚,扯出一個極淡的弧度。
那不是笑。
那是死神舉起鐮刀前的最後憐憫。
拇指按住李滿倉手腕內側的穴位。
發力。
“哢。”
一聲輕微的脆響。
那是骨骼錯位的聲音。
李滿倉那張黑紅的臉瞬間變成了豬肝色。
五官扭曲成一團。
額頭上的冷汗瞬間冒了出來,彙聚成流。
“啊——!!!”
殺豬般的慘叫聲在小院裡炸響。
李滿倉的雙腿一軟,整個人不受控製地順著李崢手上的力道跪了下去。
膝蓋重重磕在硬邦邦的黃土地上。
塵土飛濺。
周圍的村民全都看傻了眼。
一個個張大了嘴巴,足以塞進一個雞蛋。
這……這是那個傻子?
這還是那個任人欺負、打不還手罵不還口的李崢?
李滿倉疼得渾身抽搐,另一隻手想要去掰李崢的手指,卻根本使不上勁。
劇痛順著神經直沖天靈蓋,讓他眼前一陣陣發黑。
“鬆……鬆手……斷了……手要斷了……”
李滿倉從牙縫裡擠出求饒的話,聲音顫抖得不成調子。
李崢眼神淡漠。
彷彿手裡捏著的不是一個大活人,而是一根枯樹枝。
他手腕輕輕一抖。
李滿倉整個人像是垃圾一樣被甩了出去。
他在地上滾了兩圈,捂著手腕滿地打滾。
那隻右手的手腕處,已經腫起了一大塊,呈現出可怖的青紫色。
五指不自然地痙攣著。
李崢收回手,從懷裡掏出一塊看不出顏色的破布,慢條斯理地擦拭著剛纔碰過李滿倉的手指。
彷彿那是沾染了什麼臟東西。
擦完。
隨手將破布丟在李滿倉麵前。
全場死寂。
連樹上的知了都忘了叫。
所有人都用一種看怪物的眼神看著李崢。
恐懼。
震驚。
更多的是一種認知崩塌後的茫然。
蘇晴雪呆呆地看著李崢的背影。
陽光拉長了他的影子,將她完全籠罩在其中。
這一刻,這個背影在她眼中變得無比高大。
就在這時。
院門口傳來一聲威嚴的咳嗽聲。
人群自動分開一條路。
一個穿著深藍色長衫、揹著手的老者走了進來。
頭髮花白,眼神卻很銳利。
臥龍村村長,李大山。
他看了一眼滿地打滾的李滿倉,又看了一眼趴在牆角不敢出聲的錢氏。
最後,目光落在了那個身形挺拔的年輕人身上。
李大山的眉頭緊緊鎖了起來,形成一個“川”字。
地上的李滿倉看到了救星,鼻涕一把淚一把地嚎了起來:
“村長!你要給我做主啊!這傻子殺人啦!我的手廢了啊!”
李大山冇理會李滿倉的哭嚎。
他盯著李崢,渾濁的老眼裡閃過一絲疑惑和探究。
這種氣度。
這種身手。
真的是那個傻了二十年的李崢?
“李崢。”
李大山沉聲開口,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常年身居上位的威壓。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李崢身上。
等待著這個“傻子”的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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