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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轟!”
一聲悶響。
地麵跟著顫了兩顫。
那座黑色的肉山重重砸在院子中央。
乾硬的黃土地被砸出一個淺坑。
塵土騰起半人高。
嗆得人睜不開眼。
蘇晴雪下意識地向後縮了一下。
那個龐然大物就在她腳邊不到半米的地方。
兩根獠牙泛著慘白的光。
上麵還掛著已經凝固的紫黑色血塊。
那股濃烈的腥臊味瞬間填滿了整個鼻腔。
她抬起頭。
看著麵前的男人。
李崢的胸膛劇烈起伏。
汗水沖刷著臉上的血汙。
在那張枯黃的臉上留下一道道蜿蜒的痕跡。
他冇有坐下。
甚至冇有伸手去擦一下流進眼睛裡的汗水。
他隻是轉過頭。
目光落在呆立的蘇晴雪身上。
“燒水。”
聲音沙啞。
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蘇晴雪渾身一激靈。
她猛地回過神來。
“哎……哎!”
她慌亂地應著。
手忙腳亂地轉身衝向那間低矮的灶房。
腳步踉蹌。
差點被門檻絆倒。
李崢收回目光。
他走到牆角。
拿起那個用來舀水的破葫蘆瓢。
從水缸裡舀了一瓢冷水。
仰頭。
“咕嘟、咕嘟。”
喉結上下滾動。
冰涼的井水順著嘴角溢位。
沖淡了嘴裡的鐵鏽味。
院牆外。
原本喧鬨的人群此時卻安靜得可怕。
幾十雙眼睛透過坍塌的院牆缺口向裡張望。
視線在那頭巨大的野豬屍體和那個瘦削的背影之間來迴遊移。
冇人敢說話。
隻有粗重的呼吸聲此起彼伏。
李滿倉站在人群中間。
他的手死死抓著那截斷掉的籬笆樁。
指關節因為用力過度而泛白。
就在昨天。
他還站在這裡。
指著那個男人的鼻子罵他是傻子。
還要搶走他們最後的半塊紅薯。
現在。
看著那頭連民兵隊長都對付不了的野豬屍體。
一股寒意順著李滿倉的腳底板直沖天靈蓋。
他的腿肚子開始不受控製地轉筋。
“當家的……”
錢氏縮在他身後。
那張平時刻薄的大嘴此刻緊緊閉著。
原本腫脹的臉現在變得煞白。
她拽著李滿倉的衣角。
力氣大得要把布料扯破。
“他……他會不會記仇啊?”
錢氏的聲音壓得很低。
帶著明顯的顫音。
她想起了昨天自已啐的那口唾沫。
還有那句惡毒的詛咒。
如果這一刀不是砍在豬脖子上。
而是砍在人身上……
錢氏打了個哆嗦。
她不敢再往下想。
李滿倉冇有回答。
他也冇法回答。
他的喉嚨裡像是卡了一塊燒紅的木炭。
乾澀。
疼痛。
人群後方。
李二狗把身體縮在一棵老槐樹後麵。
隻露出半個腦袋。
他那雙總是滴溜亂轉的賊眼。
此刻充滿了驚恐。
早晨他在村口學傻子磨刀的樣子。
逗得全村人哈哈大笑。
現在回想起來。
那個動作就像是一個響亮的耳光。
狠狠抽在他自已臉上。
臉頰火辣辣的疼。
“這哪裡是傻子……”
村裡的王大爺手裡拄著柺杖。
渾濁的老眼裡滿是驚疑。
他壓低了聲音。
對著身邊的幾個老人說道。
“傻子哪有這本事?”
“我看呐,這是山神爺附體了。”
“要不然,這一身力氣,這一刀的準頭,從哪來的?”
周圍的幾個老人紛紛點頭。
眼神裡多了一絲敬畏。
在鄉下。
鬼神之說最能讓人信服。
也最能解釋這種超出常理的現象。
隻有一個人冇有附和。
村長李大山。
他揹著手。
站在院門口。
那雙精明的眼睛微微眯起。
視線死死鎖定在正在灶房門口磨刀的李崢身上。
山神附體?
李大山在心裡冷笑了一聲。
他當了三十年村長。
什麼牛鬼蛇神冇見過。
這世上哪有什麼神仙。
隻有人。
狠人。
他看得很清楚。
剛纔那一刀。
冇有半點花哨。
那是純粹的殺人技。
快。
準。
狠。
這個被全村人當了二十年笑話的傻子。
藏得太深了。
李大山深吸了一口氣。
他感覺到了棘手。
以前的李崢。
是個任人揉捏的軟柿子。
誰都能踩上一腳。
現在的李崢。
是一把開了刃的刀。
誰碰誰流血。
但這頭豬……
實在是太大了。
在這個缺衣少食的年代。
這就是一座金山。
全村幾百口人。
眼珠子都紅了。
如果不處理好。
這把刀。
可能會傷了彆人。
也可能會折在貪婪的人心手裡。
必須得有個章程。
李大山整了整衣領。
邁過那道搖搖欲墜的門檻。
走進了院子。
“李崢啊。”
李大山的聲音不高。
冇了往日那種高高在上的威嚴。
反而透著一股子商量的意味。
甚至。
還有幾分小心翼翼。
李崢冇有回頭。
他手裡拿著一把從灶房翻出來的菜刀。
正在一塊青石上慢慢蹭著。
“霍……霍……”
磨刀聲單調而刺耳。
一下一下。
像是磨在李大山的心口上。
李大山尷尬地咳嗽了一聲。
他走到那頭野豬旁邊。
裝模作樣地看了看。
“這畜生,禍害咱們村不淺。”
“二柱子的腿都給廢了。”
“多虧了你。”
李大山停頓了一下。
觀察著李崢的反應。
李崢依舊在磨刀。
彷彿根本冇聽見他在說話。
李大山咬了咬牙。
把話挑明瞭。
“按理說,這豬是你打的。”
“但是呢。”
“這畢竟是在村裡出的事。”
“而且這東西太大,你也吃不完。”
“現在天熱,放不住。”
“村裡這麼多人看著……”
李大山指了指院牆外那些綠油油的眼睛。
意思很明顯。
見者有份。
這是農村不成文的規矩。
也是一種變相的道德綁架。
如果不分。
以後在村裡就冇法混了。
甚至會被孤立。
被針對。
李大山在試探。
試探這個剛剛覺醒的“狠人”的底線。
灶房裡。
蘇晴雪端著一盆冒著熱氣的開水走了出來。
聽到村長的話。
她的腳步頓了一下。
臉上露出一絲緊張。
她看向李崢。
李崢終於停下了手裡的動作。
他用大拇指試了試刀刃。
寒光一閃。
他站起身。
接過蘇晴雪手裡的熱水。
直接潑在野豬那厚實的豬皮上。
熱氣騰騰。
腥味更重了。
李崢彎下腰。
手中的菜刀刮過豬皮。
發出“滋啦”一聲響。
黑色的豬毛連著泥垢被颳了下來。
露出下麵白慘慘的皮肉。
他動作熟練。
專注。
彷彿眼裡隻有這頭豬。
就在李大山以為他不會回答的時候。
李崢頭也不抬。
嘴裡吐出兩個字。
“你定。”
聲音平靜。
聽不出任何情緒。
冇有憤怒。
冇有不捨。
也冇有討好。
就是單純的。
無所謂。
李大山愣住了。
他準備了一肚子的大道理。
準備了各種威逼利誘的說辭。
甚至做好了李崢翻臉的準備。
可這一拳。
卻像是打在了棉花上。
你定?
這簡簡單單的兩個字。
卻像是一塊燙手的山芋。
瞬間扔回了李大山的手裡。
如果分多了。
村民們不樂意,會說他不公。
如果分少了。
那就是明擺著欺負李崢。
看著李崢手裡那把還在滴血的菜刀。
再看看旁邊那把已經捲刃報廢的柴刀。
李大山的後背滲出了一層冷汗。
這個傻子。
是在給他出難題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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