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5年,陝北。
當幾乎所有的插隊知青都在忙著托關係、走後門拚命想要回城之際。
麻黃梁生產隊的知青安置點,卻顯得格外安靜。
微風不燥,陽光正好。
黃土夯成的院壩剛灑過水,而且被打掃得乾乾淨淨,纖塵不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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斑駁的窯洞外牆上,用木釘子掛著金光燦燦的玉米棒子,一溜溜乾辣椒,在艷陽下像一串串跳動的火苗。
大黃蜷縮在窗台根曬太陽。
一位梳著大辮子,身穿紅棉襖的陝北小媳婦,正坐在院落邊的石軲轆上一邊繡花,一邊輕哼:
「提起家來家有名,
家住在綏德三十裡舖村。
四妹子愛上了三哥哥。
他是額滴知心人兒。」
小媳婦旁邊。
嘴裡叼著狗尾巴草,翹著二郎腿的俊朗後生,則躺在磨盤上打盹...小夥子看上去不是很帥,但很乾淨。
有點像現在很時興的日本電視劇《血疑》裡的主人公。
「葉小川,葉小川!」
突然,一聲咋呼,很是突兀地打破了這片靜謐:「還不快給大大滾出來?」
「噓...小聲點。」
小媳婦加燕很是不滿的抬起頭,柳眉微蹙,「哪來的螻蛄叫叫叫?葉大哥正午睡著哩...咦,哦,原來是大隊長同誌啊?您..您這是?」
「冇你事,葉知青呢?」
大隊長臉色陰沉的要下雪,「生產隊裡的鄉親們都快炸了窩,他憑什麼四平八穩的睏午覺?葉小川,快點給我滾出來!」
見麻大隊長麵色難看,而且語氣極其不善。
嚇的加燕趕緊飄到他跟前站定,擺出一副隨時堵槍眼的架勢...看上去既害怕又決絕。
「我在這呢。」
小媳婦身後,葉小川已經一骨碌爬起...自己明明就在磨盤上躺著,不用抬頭就能看見。
也不知麻岩眼盲還是故意耍乾部威風...吼錘子啊?
剛要睡著...
不過,礙於大隊長是自己救命恩人之一,兼頂頭上司,所以葉小川趕緊遞過去一支『猴王』牌香菸。
「領導,有啥指示啊?」
「指示?要不是有繩繩拴住,你本事大的都快飛上天了,大大哪敢指示你葉大知青喲?」
接過煙。
麻岩瞟一眼牌子,順手別在耳朵上,「鄉親們窮的一天隻敢吃兩頓,你居然抽這麼好的煙?」
「敬領導麼,能差了?」
「少給大大嬉皮笑臉的,嚴肅點!」
麻岩一聲炸喝,「給我老實交代,你是不是拿咱飯店裡的好酒好菜,去給那些外鄉人白吃白喝了?」
可能大隊長的這聲嗬斥,來的有點狠。
嚇的打盹的大黃一激靈:「嗚...汪!」
「是,也不是。」
葉小川趕緊把擋在中間的加燕拉到身旁,免得她遭了池魚之殃,隻見這傢夥一臉的實誠,「人家其實冇白吃也白喝,我還是收了他們一半的錢的...」
「你...好你個敗家玩意兒!竟敢半價賣?羞你大大,咋好意思說出口咧?」
麻大隊長被氣的直哆嗦,「村辦集體飯店裡的所有菜品,你隻賣半價,那還賺個屁呀?」
「不止。」
身兼集體飯店負責人的葉小川回答的很老實,「其實除了屁,咱大隊還能賺很多牛糞馬糞,豬屎羊糞蛋蛋啥的...」
「呃呃...噗!」麻岩差點一口老血噴出!
別人開店是為了賺錢。
好傢夥,到了葉小川這裡,他開店,居然隻賺了些屎尿??
在來時的路上,已經想到葉小川肯定會有千般理由來推脫責任,對此,大隊長其實有思想準備。
隻是冇準備那麼多。
麻大隊長,他是真的真的冇想到,葉小川葉知青身為麻黃梁生產大隊牲畜交易市場,兼集體飯店負責人。
他,他居然能乾出這號敗家行為?
我...我...!!
你說...麻黃梁生產隊的鄉親們,好不容易纔湊錢開了一家集體性質的小飯店,大傢夥忙前忙後、出錢出力。
既費馬達又費油的。
到頭來,卻隻賺回來一堆牛屎馬尿,外加一筐筐的羊糞蛋蛋?
這...這...
而且看樣子,葉小川這傢夥,居然還對此得意的不要不要的?
麻岩被氣的一口老血噴出,我...我的砍刀呢?
拉住到處找棗木棍的麻大隊長,葉小川『呲啦』劃著名火柴替他把煙點著。
「領導莫生氣...請問,您是能從供銷社搞出來化肥指標呢?還是說,咱生產隊的鄉親們,還有多餘的錢去買磷酸鈣?」
「都冇有!」
噴吐出來的煙是熱的,大隊長的語氣卻很冷,「咱村乾部的麵子隻有磨盤眼兒那麼大,供銷社主任是不會買帳的。加上鄉親們也窮,哪能買得起化肥那號好東西?」
「這不就結了?」
葉小川依舊笑嘻嘻的,「莊稼一枝花,全靠肥當家。領導,您說是不是這理兒?」
「那不屁話?」
捲菸不錯,確實比旱菸好抽。
大隊長又吧嗒了一大口,「鄉親們都是伺弄莊稼的下苦人,誰不知道肥料多糧食就多這道理...咦,不對!」
似乎意識到了點什麼。
麻岩猛的扔掉菸屁股,隨後一把拽過住葉小川的衣襟,怒目圓睜,「好你個鬼精鬼精的小王八...!」
抓住葉小川的領口,麻岩厲聲質問道,「快老實交代,你到底在打什麼主意?」
大隊長看似很凶。
但站在一旁的小媳婦加燕見狀,卻不由暗自鬆了口氣,整個人一下子放鬆下來。
因為加燕知道:能被麻岩罵王八蛋,那代表著親切,那就表示他冇拿你當外人哩!
嘻嘻...看來大隊長這人啊,還得葉大哥才能治。
葉小川扒拉開麻岩的巨掌。
隨後獨自走到土坡邊,大隊長亦步亦趨貼了過來。
山腳下,一排排的窯洞通道裡有身綠棉襖花棉襖的婆姨女子們,正三五成群地坐在牆根兒下,一邊曬太陽,一邊納鞋底閒話家常。
還有麵黃肌瘦,衣衫襤褸的小姑娘們,相邀在巷子裡蹦蹦跳跳踢毽子,修房子。
也有舉著掃帚,一麵唾沫橫飛的咒罵著,一麵忙著對自家惹了禍的半大小子,進行圍追堵截的婆姨漢子。
一時間搞得小巷子裡黃沙漫漫,塵土飛揚。
土狗們一窩蜂地夾著尾巴逃出村;雞被嚇的飛上牆頭,打翻了院牆上簸箕裡的小米。
於是,院子裡,原本籠著袖子、準備看熱鬨的的婆娘,也跟著跳腳罵了起來...
放眼望去,鄉親們窮的還挺熱鬨。
兩人就這麼靜靜的站在土崖邊。
隻是二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投向了村口那座【麻黃梁生產隊牲畜交易市場】,各自沉默不語。
半晌後。
麻岩莫名其妙冒一句:「小川,你別往心裡去哈...其實呢,我也不是月母子嗑瓜子逼閒嘴不閒的,非得來問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