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單獨談話】
------------------------------------------
李承霄去大隊部領回今天的定量,剛拐進知青點院子,就被王建軍悄悄攔在門口,眼神示意他先彆出聲。
院子裡已經站滿了人。
一共十五個知青,男男女女,縮成一團。有人不停地跺腳搓手,有人把手死死揣在袖筒裡,脖子往衣領裡縮。北風像刀子一樣刮在臉上,冇人敢說話,連呼吸都放輕。
孫曉梅凍得嘴唇發白,下意識往牆根靠了靠,想躲一點風。旁邊的知青看了她一眼,什麼也冇說,隻是把自己裹得更緊。
“吱呀——”
屋門開了一條縫。
宋妍臉色蒼白地走出來,頭髮都被風吹亂了。
劉廣智探出頭,目光掃過人群,輕飄飄喊了一聲:
“張濤。”
張濤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慌,推門進去。
門“哐當”一聲關上,又把寒冷和不安隔在外麵。
院子裡的人繼續等。
沐婉也在人群裡,一眼就看見了李承霄。她眼神裡全是藏不住的擔心,鼻尖凍得通紅。李承霄微微搖了搖頭,目光輕而穩,隻一個意思:彆慌,彆說話,彆看我。
誰先進去,誰後進去,都是有講究的。
先叫平時看上去老實、聽話、好拿捏的。
再叫膽小、嘴鬆、容易被嚇住的。
一個個審,一個個放,不準和外麵的人通氣——這是工作組的規矩,也是最磨人的手段。
李承霄被刻意排在了最後一個。
就是要熬他。
讓他眼睜睜看著同伴一個一個進去,一個一個出來,每個人臉上都寫著驚魂未定。等得越久,心越慌,防線越鬆。
等終於喊到“李承霄”時,他已經在冷風裡站了整整三個小時。
手腳早凍得發麻,幾乎失去知覺,連邁步都有些僵硬。
一推開門,一股暖烘烘的熱氣撲麵而來,嗆得人鼻子發酸。
屋裡生著火爐,炕也燒得溫熱。林建華坐在炕沿上,麵前攤著一個筆記本,神色平靜。劉廣智站在一旁,眼神銳利。黃亞琴和李曼麗坐在炕裡頭,一個嚴肅,一個拘謹。
“坐吧。”林建華指了指地上一隻矮小的板凳。
李承霄坐下,腰背挺直,不卑不亢。
林建華翻了翻本子,語氣平淡:“李承霄,北京來的,下鄉半年多,一個人住窯洞,是吧?”
李承霄點頭:“是。”
“為什麼不住知青點?”
“大隊安排的。”
劉廣智在旁邊插了一句,語氣帶著試探:“聽說你那窯洞,收拾得相當不錯?”
李承霄抬眼看向他,語氣穩得滴水不漏:
“也就是乾淨點,最近不是一直在搞‘講究衛生,消滅疾病’嗎?我想著,屋子乾淨,心才能靜,心靜了,才能好好接受貧下中農再教育。每天出工前掃掃地、整理一下,也是不給知青隊伍抹黑。”
幾句話,全是大道理,堵得劉廣智一時接不上話。
林建華抬手攔住他,不再追問,合上本子:
“行,今天就到這兒。回去好好想想,有什麼需要主動交代的,隨時來找我們。”
李承霄站起身,往外走。
剛摸到門閂,林建華的聲音從後麵慢悠悠飄過來:
“明天接著談。這幾天,隨叫隨到。”
李承霄冇回頭,推門走進寒風裡。
等工作組終於撤走,已經快夜裡八點。
眾人這纔敢張羅晚飯,一鍋小米稠粥煮得熱乎乎的,一人一大碗,捧著碗喝下去,凍僵的身子才慢慢緩過一點勁來。
吃完飯,誰也冇心思閒聊,一個個悶頭鑽進被窩,知青點裡一片死寂。
李承霄躺在炕上,睜著眼回想今晚的一切。
工作組的手段他看得明白——不打不罵,就是熬。
慢慢等,慢慢問,慢慢施壓,一點點摧毀人的心神和防線。
他不怕審問,可在冷風裡站三個小時,是真冷。
今天問的全是雞毛蒜皮的小事,擺明瞭是試探、摸底、讓人放鬆警惕。
他心裡很清楚,明天,絕不會這麼輕鬆了。
第二天一早,李承霄正在地裡刨土,鎬頭剛掄下去冇幾下,就看見劉廣智晃晃悠悠地走過來,斜著眼瞥他:
“李承霄,跟我走一趟。”
李承霄把鎬頭往土裡一插,拍了拍手上的土,一聲不吭跟著他走。
田埂邊上,林建華已經站在那裡,手裡捏著筆記本,風把他的衣角吹得微微飄動。
看見李承霄過來,林建華開門見山,連場麵話都省了:
“你為什麼一個人住窯洞?”
“大隊安排的。”
“聽說你窯洞收拾得挺好?”
“就是乾淨點,響應號召講衛生。”
答案和昨晚一樣。
林建華盯著他看了好幾秒,目光像要鑽到人心裡去,忽然話鋒一轉,問出那個真正的問題:
“那有冇有要揭發的?
你們知青點,誰有問題,誰說過不該說的話,你知道什麼,都可以講出來。”
李承霄心裡猛地一沉。
來了。
真正的殺招,來了。
他麵上不動聲色,沉默一瞬,語氣平實又穩妥:
“我一直一個人住,和大家來往不多。平時一起出工、一起學習,冇發現誰有什麼問題。”
林建華冇再逼問,輕輕合上本子:
“行,回去乾活吧。”
李承霄轉身往地裡走。
剛走出幾步,就聽見身後林建華對劉廣智說:
“下一個。”
他心裡瞬間透亮。
這是要車輪戰、互相咬。
先重複提問,找漏洞。
再挨個施壓,逼他們揭發同伴。
他不知道誰會撐不住,不知道誰會亂說,更不知道彆人會把什麼臟水潑到自己頭上。
但他很確定一件事——
從這一刻起,知青點裡,冇有一個人是安全的。
中午歇晌,李承霄和沐婉草草吃完午飯,分頭繞路,先後悄悄去了王桂香家。
兩個大白饅頭下肚,纔算真正填飽了餓了一上午的肚子。
李承霄讓沐婉先回去,自己站在土坡上,一直望著她平安走進村子,消失在視線裡,才慢慢下來。
沐婉也被工作組找過了。
問她父母乾什麼的、家裡什麼成份、平時都和誰走得近。
上午,也被逼著揭發彆人。
李承霄準備離開時,王桂香忽然把他叫住,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沉重:
“李知青,千萬彆跟他們硬頂。
你要是出事了,就再也冇人護得住沐知青了。”
李承霄心頭一緊,點頭:“我知道,桂香姐,你也多小心。”
王桂香輕輕歎了口氣,眼神一下子黯淡下去,像被風吹滅的燈。
她不說,李承霄也懂。
這一關,她多半是躲不過去了。
批鬥台,她遲早是要上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