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陝北插隊生存指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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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紅很健談,一路之上,把陝北插隊的生存鐵律,一樁樁、一件件,全掏心窩子講給了李承霄和沐婉聽。
“第一條,先把心紮透——陝北,不歡迎你們。
不是你們不好,是你們一來,就多了張嘴搶糧食。
村裡地就那麼點,收成就那麼點,本地人自己都吃不飽,你們一來,就分走他們一口救命糧。
他們麵上不說,心裡門兒清。
從踏進村口那天起,忘記北京,忘記學生,忘記家裡疼你們的爹孃。
你們就是農民,就是來土裡刨食的。”
她說這話時,一旁的洪衛兵微微點頭,顯然是打心底裡認可。
“第二條,乾活,往死裡乾,乾到他們認你。
乾不動也得乾。
肩膀磨破、起血泡、磨成老繭,手上裂口子、滲血,那都是入門證。
隻有跟他們一樣,天不亮上工,天黑下工,挑糞、拉土、修梯田、扛麻袋,
他們纔會高看你一眼,纔會給你記工分,分糧時纔不會刁難你。
你偷懶一次,他們記你一輩子。”
“第三條,不要相信知青點的知青,他們不是夥伴,是競爭者。
管住嘴,彆發牢騷,彆顯擺你有文化、有見解,更彆對任何事亂髮表看法。
你在知青點說的每一句話,都可能變成呈堂證供。”
“第四條,絕對不能公開談戀愛。
知青點最忌諱這個。
一談戀愛,就是作風不正、思想落後,
推薦、招工、上學、回城,啥好事都輪不上你們。
真有那心思,藏在心裡,爛在肚子裡,
偷偷摸摸都得小心翼翼,絕不能擺到明麵上。”
“第五條,彆看書,彆學習,至少彆明著學。
這年頭,愛看書、想學習,會被當成異端,
說你不安心紮根,是小資產階級情調。
要看,就躲在被窩裡,打著手電偷偷看,
彆讓人抓住把柄。”
“第六條,所有東西,都要藏好。
糧票、錢、肥皂、糖果、針頭線腦、家裡寄來的包裹,
全都鎖起來,藏嚴實。
不是人壞,是窮怕了、餓怕了。
你不藏,轉眼就冇,到時候哭都冇地方哭。”
“第七條,千萬彆跟本地村民硬剛。
彆吵架,彆頂嘴,彆覺得自己有理就能爭。
隊長、支書、會計、保管員,這些人手裡攥著你們的活路。
工分、口糧、柴火、取水,全在人家一句話。
得罪一個,整個村子都能給你穿小鞋。
嘴巴甜一點,手腳勤一點,不吃虧。”
“第八條,也是最後一條:彆在陝北結婚。
一結婚,戶口落下,知青身份作廢,
就算以後有回城機會,你們也回不去了。
我是自己選的,我認了。
你們不一樣,你們還有家,還有盼頭。
彆把自己的路,走死了。”
李紅輕輕吸了口氣,聲音放輕,卻更沉:
“我跟你們說這些,不是嚇你們,是不想看你們走彎路。
在陝北,能活下去、能熬到回城,就是本事。
聽話,照做,少說話,多乾活。
熬一天,是一天。”
沐婉聽得格外認真,那模樣,像是隨時能掏出本子,把李紅的每一句話都記下來。
晚飯時,沐婉又把隨身帶的吃食分了些給兩人。
李紅看了李承宵一眼,似笑非笑:“到了知青點,看好你物件,彆讓旁人吃得渣都不剩。”
沐婉瞬間麵紅耳赤,頭都不敢抬。
李承霄冇辯解,隻默默點了下頭。
早先沐婉去上廁所的間隙,李紅曾悄悄跟他說:“沐婉這小丫頭,是個美人胚子,你可看好了。”
李承霄那時並冇覺得沐婉有多驚豔,隻覺得她生得乾淨,牙齒又白又齊,笑起來格外好看。
李紅笑他冇見識,說沐婉年紀小,還冇長開,再過兩年,妥妥的大美女。
自那以後,李承霄再看沐婉,便多瞧了幾眼——
好像,還真是越看越順眼。
物件就物件吧,反正自己也不吃虧。
洪衛兵收了李承霄一個肉罐頭,也不再藏著掖著,掏了幾句真正的乾貨。
他眼神沉了幾分,壓低聲音:
“現在全國都在學大寨,這是死命令,是政治。
你們不用真懂大寨是啥,也不用喊多響亮的口號,隻記住一條:
村裡讓乾啥,你們就乾啥;讓咋乾,你們就咋乾。
修梯田、墊地基、挑土、送糞、平整土地……
這些全是大寨工、義務工,冇有工分,也不給糧,
但必須出滿,一次都不能落。
你們是城裡來的知青,村裡人本來就防著、看著。
你們記死——
所有重活、累活、顯眼的活,一定要往支書、大隊長眼皮子底下乾。
彆躲在後頭偷懶,彆往冇人的角落鑽。
領導站哪兒,你們就往哪兒衝;
領導看得見的地方,肩膀壓破也要扛;
領導看不見的地方,稍微喘口氣,冇人說你。
這不是滑頭,這是規矩。
活兒乾在明處,支書一句話,
你就是思想好、覺悟高、安心紮根、能吃苦的好知青。
以後評先進、推薦、哪怕有個招工名額,第一個想到的就是你。
你要是躲懶、耍滑,還帶著城裡人的嬌氣,
不用彆人告狀,隊長看你一眼,你這一年就算完了。
在陝北農村,
政治表現,就是你乾活的樣子;
群眾基礎,就是你能不能跟他們一起往死裡累。
你們把大寨義務工出滿,
把活兒乾在領導看得見的地方,
不用半年,村裡冇人再把你們當外人。
這就是最快、最穩、最不會出錯的——融入集體的路。”
洪衛兵見沐婉聽得認真,想著夫妻倆也吃了人家不少東西,便又特意對她叮囑:
“你個女娃娃,不用跟男娃一樣死扛。
你要討喜、懂事、嘴甜一點。
他們去出義務工,你就在家熬一鍋綠豆湯送過去,不用人人都顧到,村支書、大隊長在哪兒,你就送到哪兒。”
頓了頓,他看向兩人,語氣重了幾分:
“你們想在陝北活下去,就把‘我是北京來的知青’這點優越感,扔進茅坑裡去。
你們要和村民乾一樣的活,出一樣的力,他們纔會認可你們,你們才能活下去。”
說完,洪衛兵瞥了李紅一眼,眼神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意味。
許多年後,李承霄再回想起這一幕,才猛然明白,那眼神裡,藏著多少冇說出口的警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