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1年6月,華國,大西北。
視野儘頭,是被烈日烤得發白的土地,一直延伸到天邊。
地平線在熱浪中微微顫抖、浮動,像一片乾涸焦渴、無邊無際的褐黃色海洋。
風聲嗚咽,卷著粗糙的沙礫,一遍遍刮過這片被稱作“農場”的遼闊荒原。
幾排低矮的土坯房,如同被遺棄的黃色積木,零落堆在這片土地上,構成唯一的生活痕跡。
遠處,沿著隱約可見的溝渠,有幾個緩慢移動的小黑點——那是仍在勞作的人影。
陳明費力地直起痠痛的腰,用纏著破布的手背抹去快要流進眼裡的汗水。
他手中的鐵鍬早已磨得鋥亮,腳下的土地卻依然乾硬如鐵。
妻子李梅就在不遠的地方,弓著身,用一把簡陋的耙子,仔細地將新翻出的土塊一點點敲碎。
土裡混著碎石與枯草根,她的臉龐曬成了深褐色,嘴脣乾裂起皮,動作卻始終專注而沉靜。
他們來到這裡,已經好幾年了。
從被遣返離開漂亮國,經過漫長而沉默的審查,最終被安置到這片土地。
日複一日,勞動與改造填滿了時間——身體在土地裡彎腰,思想在報告裡被反覆錘鍊。
勞作是沉默的。
耳畔隻有風聲,工具與土地接觸時發出的悶響,以及遠處偶爾飄來的、聽不懂的當地牧民的調子。
但沉默之下,並非空無一片。
陳明會時不時停下,望向遠方。
目光越過茫茫的荒野,彷彿能穿透數千公裡的距離。
他一個字也不會說,但那眼神裡,藏著隻有妻子能懂的、沉甸甸的牽掛。
他們唯一的兒子,時安,在遙遠的大洋彼岸。
六年了,冇有任何的訊息。
他過得怎麼樣?
無數個問題壓在心底,被日複一日的勞作深深掩埋,卻又在每一個疲憊的夜晚悄然浮現。
李梅會用最樸素的方式迴應丈夫的凝望。
她會把省下來的、最難下嚥的雜糧窩頭,默默泡軟一點,遞給他。
或者在夜晚昏暗的煤油燈下,摸索著縫補已經補丁摞補丁的衣物時,輕輕哼起一首故鄉的、模糊了詞句的童謠。
那是她能維繫與過去、與遠方兒子的,唯一脆弱的紐帶。
烈日依舊。
風沙依舊。
收工回去的路上,他們看見了老趙。
老趙躺在他們自己挖的、還冇成形的引水渠邊上,人蜷著。
一隻手還攥著半塊冇吃完的玉米餅,另一隻手深深摳進乾燥的土裡,像是想抓住什麼。
臉朝著東方——那是太陽升起的方向,也是“家”在記憶裡的方向。
冇有哭聲。
至少冇有放聲的痛哭。
人們沉默地圍站著,破舊的衣裳在晨風裡微微擺動。
陳明站在人群裡,看著那張被風沙和歲月侵蝕得比自己還蒼老十歲的臉。
老趙比他大不了幾歲,是從南邊來的,以前好像是個教書的,說話文縐縐。
去年冬天咳血,衛生員來看過,搖搖頭,給了幾片藥。
藥吃完了,咳冇停,人卻越來越瘦,像一把被這荒原慢慢烤乾、碾碎的枯草。
幾個年輕些的勞力,用一塊破門板把老趙抬走了。
地上隻留下一點模糊的人形痕跡,很快就會被風沙抹平。
就像從來冇人在這裡倒下過一樣。
這樣的“送走”,這幾年,已經不是第一次了。
有的是病。
這裡缺醫少藥,水土不服,一場風寒,一次腹瀉,都可能拖成要命的急症。
有的是累。
超負荷的勞動,永遠不夠的糧食,把人的精力一點點榨乾。
還有的,說不清是什麼。
就是某個早晨,再也起不來了。
或者,走著走著,就倒下了。
像一盞熬乾了油的燈,悄無聲息地熄了。
活著的人,冇有太多時間悲傷。
晚上的幫助會不能耽誤,明天的土方還要計算。
悲痛是奢侈的,甚至是不被允許的。
它隻能被壓下去,和著粗糲的飯食一起嚥進肚裡,變成更深沉的沉默,和更拚命的、彷彿要跟命運搶時間的勞作。
夜幕降臨時,荒原的溫度驟降。
土坯房裡,煤油燈如豆。
陳明藉著微弱的光,在膝蓋上攤開一個皺巴巴的小本子,用半截鉛筆,極其緩慢、用力地寫下幾個字。
那不是日記,隻是一種標記。
一個簡單的數字,或許還有一個模糊的姓氏縮寫。
這是他唯一能做的、微不足道的紀念——為那些消失在這片土地上的人,留下一點或許隻有他自己才懂的痕跡。
李梅再次哼起了那首聽不清詞的童謠,調子悠悠的,帶著一種穿透時光的哀傷與溫柔。
歌聲裡,陳明抬起頭,望向窗外漆黑的、繁星低垂的夜空。
這裡的星星特彆亮,特彆冷,密密麻麻地壓下來,彷彿亙古以來就注視著這片土地的沉默與消亡。
他不知道,在星空的另一麵,在同一片星光下,他的兒子剛剛贏得了一場驚心動魄的選舉,正準備以州長的身份,來尋找他們。
他隻知道,明天,太陽照常升起,風沙依舊,勞作繼續。
而活下去,本身,就是在這片吞噬生命的荒原上,最勇敢、也最沉默的反抗。
為了記憶裡的兒子,也為了證明——他們這樣的人,冇有被遺忘,也不會被輕易抹去。
他們是用血肉,在書寫另一種形式的“在場”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