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晚,陳時安從威爾遜家族那座矗立在丘陵之上、燈火通明的莊園返回時,夜色已深。
他的座駕駛入哈裡斯堡郊外那棟不起眼卻戒備森嚴的彆墅車道。
橡木大門口,管家已靜立在門廳,接過他的外套。
“先生,詹姆斯先生在一小時前抵達,此刻正在客廳等候。”
陳時安腳步未停,隻幾不可察地頷首,表示知曉。
他並未多問,徑直穿過鋪著深色地毯的走廊,向客廳走去。
這一切都在他意料之中。
走進客廳後,詹姆斯從沙發上起身。
陳時安朝他走去,聲音平穩:“讓你久等了。”
詹姆斯微微欠身:
“是我冒昧前來,州長先生日理萬機。”
管家悄聲進屋,為兩人換上新沏的茶,又悄聲退了出去。
詹姆斯端起骨瓷茶杯,聲音保持著刻意的平穩:
“州長先生,關於您今天在會上提到的眾議院改選事宜……”
“我們非常認同您關於‘把握航向’的觀點。賓州的未來,確實需要堅定且有遠見的舵手。”
陳時安在詹姆斯對麵的單人沙發上坐下,身體微微後靠,形成一個放鬆卻不容侵犯的姿態。
他冇有接話,隻是用平靜的目光示意對方繼續。
“賓州第一國民銀行,以及我們所聯絡的其他幾家金融機構和行業協會,”
詹姆斯頓了頓,似乎在斟酌最準確的用詞。
“願意……也有能力,為‘更有活力的新鮮血液’提供必要的支援。尤其是在競選資金、地方媒體關係、以及選民動員方麵。”
他說得謹慎,但意思已然清晰——他們願意出錢出力,幫助陳時安“換掉”那些不合作的人。
陳時安臉上浮現出一絲極淡的笑意,像是早已料到。
“詹姆斯先生,還有您的朋友們,有這份為賓州未來著想的心意,我很感謝。不過,”
他話鋒一轉,語氣依舊平和。
“政治不完全是資本的算術,更是人心的工程。資金很重要,但更重要的是,這些‘新鮮血液’本身,能否真正理解並代表新賓州願景,能否獲得選民的信任。”
他端起自己那杯未曾動過的茶,輕輕吹了吹水麵不存在的浮葉。
“在這方麵,赫伯特先生與我的看法完全一致。他會和我的團隊探討,然後親自牽頭擬定一份初選名單,覆蓋多個關鍵選區。”
陳時安將茶杯放回碟中,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輕響。
“名單上的人,或許並非你們熟悉的政壇麵孔。他們可能是把本地企業做得風生水起的商人,是在社羣裡一言九鼎的民間領袖,甚至是從生產一線摸爬滾打出來的技術專家。他們隻有一個共同點:不僅認同我們的藍圖,更有能力在眾議院將它變為現實。”
他刻意將赫伯特推至台前,自己則隱於幕後。
隔絕未來可能出現的、關於“行政權力不當乾預選舉”的任何指控。
詹姆斯立刻領會了這層深意。
“這是當然。”
他的態度變得更加積極。
“威爾遜家族牽頭,再合適不過。”
“名單一旦確定,我們可以立即調動資源,讓這些候選人在各自選區‘自然地’獲得應有的支援與能見度。”
“人心工程需要合適的土壤,而我們,恰好能為他們準備最肥沃的土壤。”
陳時安點了點頭,表示認可。
這正是他需要的:一套係統性的、從上層資金到基層動員的全方位支援體係。
詹姆斯猶豫了一下,壓低了些聲音:
“不知道在其他席位的分配上,是否也能有所考慮?畢竟,要確保‘舵手’的航線穩定,船艙裡也需要更多同心協力的水手。”
他終於說出了最終的訴求:
不僅出錢出力,還要在未來的權力格局中,為他們所代表的資本和行業勢力,謀得一席正式的、穩固的位置。
陳時安冇有立刻回答。
他慢慢飲了一口茶,讓短暫的沉默在空氣中蔓延,施加著無形的壓力。
他知道,此刻的每一分遲疑,在對方看來都是需要加碼的籌碼。
“詹姆斯先生,”
他終於開口,聲音平穩無波。
“賓州是全體賓州人的賓州,自然需要彙聚各方的力量與智慧。關於其他誌同道合的朋友……”
他放下茶杯,目光直視詹姆斯,帶著一種坦誠的銳利:
“我始終認為,真正有價值的位置,應該留給最能發揮作用的人。”
詹姆斯鄭重點頭。
“我完全讚同,州長先生。”
“實力和貢獻,纔是在新賓州獲得位置的基礎。”
“我們會全力確保我們推舉的人,具備這樣的實力,做出這樣的貢獻。”
陳時安露出了今晚第一個稱得上溫和的笑容。
“很好。”
“那麼,具體的名單和初步方案,你跟赫伯特先生探討一下。”
他抬起手腕,看了看錶,一個含蓄的送客訊號。
詹姆斯立刻識趣地站起身:
“那我就不多打擾了,州長先生請早些休息。具體事務,我會和赫伯特先生溝通好。”
陳時安也起身,與詹姆斯握了握手。
這一次,他的握手短暫而有力。
陳時安說:“為了賓州的未來。”
“為了賓州的未來。”
詹姆斯重複道,微微欠身,然後轉身隨著悄無聲息出現在門口的管家離開。
客廳裡重歸寧靜。
陳時安冇有立刻離開,他走到窗邊,望著外麵沉沉的夜色。
陽光下的審判,與暗夜中的合縱。
道義的旗幟,與權力的砝碼。
兩者並行不悖,互為表裡。
一場看似由選民投票決定,實則早已被精心引導和塑造的“換屆”,已經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