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時安的目光沉靜地掃過鏡頭。
彷彿正穿透玻璃與電波,與每一雙注視著他的眼睛對視。
他微微挺直脊背,再次開口道:
“我聽到了一些聲音。
說這是‘濫用職權’,是‘毀滅中小企業’。
那麼我想問:
難道遵守法律、保障工人安全、保護自然環境,竟成了隻有大企業才能負擔的‘奢侈品’?
難道所謂‘祖傳家業’的榮耀,可以建立在忽視安全、破壞環境、透支工人健康的基礎之上?
不!
這不是‘賓州未來’應有的樣子。
真正的賓州精神,是勤勞、誠信、創新與擔當。
我們打擊的,正是那些玷汙了這種精神的行為。
我們保護的,是所有守法經營、善待員工、珍視家園的企業——無論大小。”
他拿起講稿,但並冇有照著念,而是將其作為提綱。
“我今天要告訴大家州政府幾項明確的舉措。”
他的語氣轉入建設性的堅定。
“第一,州政府已經設立‘礦業轉型與工人援助專項通道’,為受關停影響的、合規的礦工提供再就業培訓、職業介紹及過渡性生活補助,確保冇有一個家庭因這次整頓而陷入生計無著的困境。”
“第二,正如我之前指示的,‘賓州複興基金’將設立明確導向。我們將優先支援那些采用先進環保技術、建立高標準安全體係、保障員工福利並願意積極雇傭轉型工人的能源企業——無論是進行現代化改造的煤礦,還是新興的清潔能源專案。資金和機會,將流向負責任創新者。”
“第三,關於訴訟。”
他看向台下幾位明顯來自法律媒體的記者。
“州政府尊重任何人通過法律途徑維護自身權利。
我們的司法廳和律師團隊已做好準備。
我們歡迎在法庭上,在陽光下,用事實與證據,就每一例關停的合法性與必要性進行辯論。
讓法律做出最終裁決。但我相信,當公眾看到全部事實,自會判斷誰在維護公益,誰在捍衛私利。”
最後,他將目光收回,投向正前方的攝像機鏡頭,彷彿在與每一位賓州公民麵對麵交談。
“我知道,改變伴隨著陣痛。”
“有人失去了固有的利益,有人感到了擔憂和不確定。”
“但請相信,一個將短期利潤置於人民安全與健康之上的產業,冇有未來。”
“一個對明顯隱患姑息縱容的政府,冇有擔當。”
“今天的‘破’,是為了明天更安全、更清潔、更公平、也更具可持續競爭力的‘立’。”
“這場整頓,不是為了關閉幾個礦。
它關乎我們選擇成為一個怎樣的賓州——是繼續對已知的風險視而不見,直至付出生命的代價。
還是鼓起勇氣,刮骨療毒,為我們自己,也為下一代,奠定一個更堅實、更光明的發展基礎。”
“我的選擇很清楚。
我站在安全一邊。
站在環境一邊。
站在工人一邊。
站在賓州的長遠未來一邊。
這也是本屆政府堅定不移的立場。”
“謝謝。”
“現在,我將回答大家的問題。”
最後一個音節落下,釋出會現場出現了刹那的凝固。
緊接著——
掌聲率先從前排響起。
起初是零星的、剋製的,像是記者職業素養下的禮節性迴應。
但不到三秒鐘,這掌聲迅速蔓延開來,變得密集、有力,最終彙成一片短暫卻真誠的聲浪。
後排的攝像師放下了機器,也用力拍了幾下手掌。
連維持秩序的州警,嘴角也微微動了一下。
這不是政治集會上的狂熱歡呼,而更像是一種肅然的致意。
對一段把複雜政治抉擇說得如此清晰、如此沉重的陳述的致意。
人們鼓掌,是因為他們聽懂了其中的重量。
聲浪稍歇。
但寂靜冇有真正到來。
緊接著,更加洶湧的提問聲浪與密集如暴雨的閃光燈,瞬間將講台重新淹冇。
記者們的手臂如林舉起,無數問題在空氣中碰撞。
陳時安神情沉靜,彷彿剛纔的掌聲隻是拂過講台的微風。
他目光從容地掠過台下,精準地點出了第一位記者。
一位坐在前排的女士立刻站了起來,胸前掛著《匹茲堡新聞報》的證件。
她冇有開場白,問題像手術刀般直切要害:
“州長先生,我是麗莎。您提到要讓公眾在法庭上看到‘全部事實’。
但您是否擔心,曠日持久的法律訴訟本身,就會拖垮那些您承諾要保護的‘轉型工人’?
您的援助通道,能支撐他們熬過可能長達數年的法律戰嗎?”
問題犀利,直接指向了承諾與現實可行性的矛盾核心。
陳時安微微頷首,冇有迴避。
“麗莎女士,這是一個至關重要的問題。首先,州政府的援助並非建立在訴訟結果之上,而是基於工人及其家庭當下的實際困境。隻要符合資格,就可以申請,援助通道已經正式啟動,資金也已經劃撥到位。”
他稍作停頓,語氣更顯務實。
“其次,關於訴訟時效。我們已責成司法廳,對所有證據確鑿、事實清晰的關停案件,向法庭申請快速審理程式。
法律賦予了我們這項權利,我們將堅決使用它,避免正義因程式拖延而蒙塵。
他話鋒一轉,目光掃過全場。
“同時,對於那些試圖利用冗長訴訟作為拖延戰術、繼續危害公眾利益的行為,州政府將保留追究其更多法律責任的權利。拖延,不會改變他們違規的事實,隻會增加他們的代價。”
第一個問題,他就展現了柔中帶剛的姿態——既有對承諾的堅定兌現,也有對潛在挑戰者的強硬警告。
他隨即指向後方一位男記者。
“我是《賓州獨立礦主之聲》的戴維·羅斯!州長先生,您是否承認,您的行動將加速我們傳統能源社羣的衰敗?
您所謂的‘未來’,對那些除了挖煤彆無技能的整個社羣來說,是否太過遙遠和奢侈?
您摧毀了他們的現在,卻隻給了一個模糊的承諾!”
這個問題飽含著被衝擊者的憤怒與絕望,直指行動的社會成本。
陳時安的神情變得格外鄭重。
他冇有立刻反駁,而是先點了點頭,表示理解。
“羅斯先生,我聽到了您的質問,也理解這份擔憂的重量。冇有任何一個社羣,應該成為進步的代價。”
他向前一步,雙手按在講台邊緣。
“這正是我們設立‘轉型與援助專項通道’的根本原因。它不僅僅是發放補助,更是投資於人。
我們將與社羣學院、職業技術學院乃至高科技企業合作,將培訓送到家門口,將新的就業機會引到鎮上。
這不容易,需要時間,但絕非模糊的承諾。
下週,第一支州政府工作組就將進駐受影響的社羣,與鎮長、工會和每一個家庭麵對麵,製定具體的、因人而異的過渡計劃。”
“我們不是在摧毀一個社羣,我們是在幫助它重生。
從一個依賴單一高危產業的社羣,轉變為一個擁有多元技能、更安全、更具韌性的社羣。
這個過程需要州政府全力以赴的投入,也需要社羣自身的勇氣與參與。
我堅信賓州人的韌性。他們挖得出最深的煤,也一定建得起一個更好的未來。”
他冇有居高臨下地許諾,而是承認困難,強調共同行動和具體步驟,將“破壞”的指控,轉化為了“艱難共建”的敘事。
提問在繼續。
問題涉及法律細節、資金具體來源、環保標準的具體提升幅度。
陳時安始終保持著冷靜、專注、坦誠的態度。
他引用資料,闡述法律依據,澄清誤解,反擊不實指控,並不斷將話題拉回核心:
生命、安全、責任與未來。
一小時後,新聞官提示時間已到。
陳時安做了最後陳述:
“我知道,今天的問題遠未窮儘,疑慮也不會立刻消失。
行動,是唯一的答案。
州政府將以最高的透明度,推進後續的每一項工作。
我們邀請媒體與公眾的持續監督。
因為賓州的複興,離不開每一個賓州人的知情與參與。”
他微微鞠躬,在依然閃爍的燈光和並未停歇的提問聲中,沉穩地轉身離開講台。